第358章
还要请先生给国子监的学生们讲一讲这至圣名言。今日时候不早,朕看先生面有倦色,先回去歇歇吧。” 言官边走边说“不敢”,临出门了,还要说:“明者,销祸于未萌前,薛修卓……” 风泉有眼色,躬身来扶住言官,笑道:“堂前地滑,老大人且留心脚下,奴婢搀着您走。” 言官由风泉扶着,越走越远。落日沉夕把明理堂前的盆栽都渡上橘红色,也把李剑霆鬓边的金簪照得熠熠生光。她侧过身,注视着立在堂下的薛修卓。薛修卓背部犹如刀削,双肩担着最后的辉芒,官袍隐在了余晖里,李剑霆看不清他的神色。 “先生,”李剑霆抬手掀起珠帘,“请。” 明理堂内没有点灯,也没有伺候的人。薛修卓入内后跪在御案前,李剑霆却没有回到皇位上。她站在御案一侧,看着壁上的字画。 “薛修易犯错,跟先生无关。”李剑霆说,“先生若是来请罪的,大可不必。” “薛修易贪污受贿,刑部通缉涉及此案的厥西行商,却扑了个空。”薛修卓并不像别人那般伏地,他端跪着,跟在府里教导李剑霆时别无二致,“皇上命都军佐办此案,跟微臣自然无关。” “近来弹劾先生的折子多如牛毛,列数先生罪状十余条,但朕听先生言辞蕴藉,不慌不忙,”李剑霆凝视着画,“想必是早有预料。” 薛修卓说:“穷则思变。” 明理堂内的光芒消失,两个人皆隐匿于晦暗间。堂外悬挂在檐角的宫灯不亮,整个王宫就如同沉睡一般,巍峨宫殿枕着天尽头的薄光,没有鸟鸣,也阒无人声。 “你曾经和江青山救下十三城,又与海良宜扳倒花思谦,为查八城田税不眠不休,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明白世家宿疾何等难除,”李剑霆抬指触摸着字画,上边盖着光诚帝的御章,“你在朝上不顾反对,执意追账,不过是为了给朕一个笼络老臣的机会。” 事有轻重缓急,韩丞、太后接连倒台,世家后继无人,已经呈现出不攻自破的疲态,薛修卓比谁都明白。 “你连续上奏,请求罢黜费氏旧爵,抄斩费氏满门,”李剑霆指腹滑动,在画上拖出指印,“致使世家对你尤其忿恨,也是为了给朕一个同仇敌忾的机会。” 丹城费氏、芜城韩氏还有荻城花氏,李剑霆在登基前后由内阁和薛修卓相助,一口气革掉了世家主力。现在他们迫于中博威胁要跟世家缓和气氛,就得有个人来承担前仇。 李剑霆回眸,说:“先生这是要以身殉道,助我坐稳万里江山。” 檐角的宫灯点亮了,微弱的光透过珠帘,零碎地照在薛修卓的背上。他背部削瘦,官袍陈旧,像钉在阒都的松,临风不动摇。他望着那幅画,道:“守社稷,应舍得。” 所谓上胁帝王、下横朝堂者是权臣,多数紧握重柄不遵礼法,行事僭越聚纳朋党,所以花思谦是权臣。如果李剑霆像咸德帝和天琛帝那样优柔寡断、怯弱式微,薛修卓可以选择当个权臣,然而李剑霆不是。 也许大周在某些时候需要柔软且温和的皇帝,但在此刻,在这里群狼环伺间,如果李剑霆做不到刚毅果决,只能做个听凭朝臣指挥的傀儡,那她就根本不配坐在这里。 “规诫有言官,理政有朝臣,唯独太学不在庙堂之上,却能辅议天下政事。若是把太学声望系于臣子一身,就是左右君王决策的狼,所以微臣要孤立于群臣间。”薛修卓眼眸里很平静,他的平静不像普通的人平静,更像是已知前路,因此中途不论是挨了石头,还受了唾弃,都不会为之所动。 名望看似缥缈,实则也是聚党的关键。海良宜生时不结党,每日回府后甚至不见朝臣,但他真的没党吗?寒门聚集,太学朝向,姚温玉能为沈泽川招募天下贤能,亦有海良宜的名望在里面。 薛修卓任职户部都给事中考评皆是优异,前有咸德年理清厥西、振兴十三城的功劳,后有盛胤年稽查田税、还田于民的功业。他用过这个“名”,并且深谙煽动浪潮的厉害。 李剑霆豁然回身,说:“先生难道就不怕死吗?” 迄今为止,没有人问过薛修卓这句话。他看向李剑霆,答道:“朝臣死社稷。” 守社稷,应舍得。 薛修卓舍得,他连这条性命,这生名誉都舍得。 李剑霆默然须臾,道:“我敬先生,也舍得。” * * * “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不亡②。” 姚温玉疾书,字迹潦草。里间都被纸页铺满了,他握笔的手细微地颤抖,终于在弃笔时掩唇剧咳。 时机,时机。 戚时雨想要戚氏把戚竹音的“东烈王”承袭下去,他比萧方旭更谨慎,到了现在,还能耐着性子观望局势。沈泽川端州一战才收纳了六州人心,想彻底摈弃沈卫两个字,就得仁义到底,所以澹台虎的敦州守备军即便到了北原校场,也不能率先出兵。况且戚竹音不动,三十万启东守备军就是中博南侧的刀刃。 时机,时机。 府君要个能彻底根除隐患的时机。 姚温玉咳声急促,不再拿笔,只用帕子掩住口。乔天涯今夜刚到,下马进院就听见房内的咳嗽声。 “药没有给先生备吗?”费盛问庭院里的侍女。 “先生只用了半碗,”侍女细声答道,“便待在屋内,不要人吵。” 乔天涯推开门,氍毹上掉的都是纸页,费盛跟在后边俯身拾起来,却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禁愕然道:“先生这是要著书吗……” 乔天涯已经进了里间,姚温玉帕子染了红,他一把推开四轮车,把元琢直接打横抱起来,对费盛说:“叫既然!” 姚温玉仰头时不知为何,鼻间竟然也开始流血了,乔天涯扯开他掩住口鼻的手,一片湿凉。 此时夜已深,既然早就睡了。 乔天涯不敢等,他抱着人跃下阶往既然的院子跑。姚温玉半合着眼,侧脸陷在他的胸口,唇间呢喃:“……费盛……传消息……” 乔天涯跑得浑身是汗,他伸手盖住姚温玉的另一边脸,就像是要把元琢摁在胸膛里。 费盛先一步上阶,砸门喊道:“开门!快让小和尚起来!” 看门小厮不敢耽搁,挪掉门闩后就跑去喊人。既然出来时兜着僧袍,他睡眼惺忪,道:“小僧晚上不看诊——啊呀!先生怎么成这样了!” 沈泽川赶来时已经将近天亮了,他罩着宽袍,在里间看姚温玉熟睡,便示意众人到偏厅去。 “劳心费神易短命,”既然说,“先生中的毒叫‘迟归’,顾名思义,跟‘疾追’正好相反。这毒迟来迟散,有一年多了吧?” “该有一年半了,”费盛还记得,“……从丹城那会儿算。” 既然搁下笔,双手合十,对沈泽川弯腰行礼,如实说:“小僧初见先生时,先生腕间就已经浮现了青色。府君,此毒同疾追,小僧救不了。” 偏厅内的众人皆变了神色。 * * * 姚温玉恍惚间听见雨声,他沉梦菩提山,仿佛闭上眼,就是无止境的雨。山间云雾遮青竹,他临风时袖间沾着泥,觉得身上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一别一春秋,”背后竹涛声阵阵,海良宜远远站着,“元琢回来了。” 姚温玉回首,清风鼓动他的大袖,他唤道:“老师。” 海良宜负手而立,短须已经被染白了。他没有穿官袍,就像当年牵着姚温玉步入学堂一样,腰间还挂着招文袋。他说:“我听风动,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竹林的涛浪声太大,海良宜的身影隐入其中,只剩姚温玉独自站着。山雾氲象,姚温玉远眺向阒都的龙楼凤阙。他曾经登高望远,只见山景暮色,直到此刻,才知道天地浩然。 “老师等我一等,”姚温玉说,“待雨停后……” 琴声乍响,姚温玉眼前诸景皆散,他又落回这方床榻上。半掩的窗挡住了日光,他睁眼时没有醒来的感觉,反倒像是坠入了梦中。他几度闭眼,最终说:“松月,巳时了。” 乔天涯压着琴弦,道:“你昼夜颠倒,睡糊涂了,平时不都叫乔天涯吗?”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③,”姚温玉说:“这名字太寂寞了。” “我曾经有个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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