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闻远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睫,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门框;秦究一时疑心这位会把地板烧出一个偏执的洞。 不会再牵连到任何人,闻远又补上一句。 「只有我,只会有我。」 「……好。」秦究沉默半晌勾起唇角,却似乎有欣赏之意,应允了这个要求。 他知道闻远在风雪载途的未来掐灭所有希望,勉强从很久以前偷来半盏灯火。 「两个疯子。」 传说神祗花费七天创造世界。 「那我给你七次机会。」 别啊老大,闻远玩笑着说,我应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惜闻远违约了――代价是从咽喉涌出的腐烂花瓣似的淤血,像创世者给予异教徒的惩戒是从肋骨开始腐烂。 面对告诫他诚恳道歉然后继续下去,偏执着孤注一掷赌最后筹码。 毕竟早已上瘾;毕竟是时隔多年的戒断反应。 他剩下这一个借口。 第七次尝试重新进入系统更改时间,仿佛溯洄故事初始,连墙角斑驳青苔都一如从前。 身后是从过往落到结局的雪。 冷冽的风从木屋门口灌进来,寒意透过身上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闻远恍惚了一下,忽然觉得站在秦究面前讨价还价时仿佛还在昨天。 它们尖叫着、企图唤回入侵者的注意。 「雪下了四个小时,没有要歇的迹象。」 好像是初次的重逢、即使主角另有其人。可是即然可以重来那先前的记忆如何为真,万一只是一个荒谬长梦、在长夏梦见寒风朔雪对他来说并不罕见。 也许时间线真的可以形成闭环呢;过去也将成为未来,故人在相交线般行远后又再度重逢。 尽管事实上时间笔直地刺破了他的内脏,混乱又圆满的梦想被他咳出气管。 炉火熄了,微弱火光在余烬里苟延残喘半晌彻底安分下来。很冷。闻远努力转动因寒冷和内脏宛如被撕碎的疼痛――或者已经碎了――而混沌的大脑,想要翻出点不虚此行的证据。 上帝啊。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没能拥有过什么信仰,也不是所谓掌灯人垂怜的羔羊;十足的不敬。 所以神要惩罚他输掉七天创世的赌约是么,再连带着搭上这半条命。 前六个重塑的世界在他眼前碎为齑粉,甚至最长也没能撑过一枝玫瑰凋落的时间。 「922号监考官,欢迎来到075考场。」 应当是第六次、倒数第二天。 那时大片猩红率先撞入闻远视线,艳丽炽热仿佛会将虹膜烫伤。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监考过这里;大概是那位公爵的花园,奢靡地种满玫瑰,艳得像吸饱了血肉――曾有考生如此形容。 或许出于一点私心? 他鬼迷心窍般折了荆棘的冕冠。白衬衫染上指尖血液的颜色,玫瑰插进口袋好像盛放在胸口。 那一段过去里他又看到完好的秦究游惑,甚至有高齐赵嘉彤和仅有一面之缘的考生;好吧,是因为他们刚被关了禁闭。 他拿了钥匙沿回旋的楼梯下楼,路过倒数第三间、第二间、然后是第一间禁闭室,金属相互碰撞发出脆响。 嗒、嗒、嗒。 偶尔闻远惊觉太过稳定的剧情让他,也可能是所有人忘记了身处异地;当然922是不可能察觉的,只有闻远这个偷渡者心知肚明地遵从剧本。 作为监考官、仅仅配角而已他拥有许多留白:他分明是肆无忌惮的。 地下室微弱的光亮涂在154冰凉侧颜居然会显得脆弱,闻远――或者此时应该叫做922,忽然不敢逾矩,唯恐侵扰了、打碎了羊脂玉的雕像。 他只是轻声地、毫无波澜地叹一口气。 ……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不在常规地方,你当然没见过。」 …… 「不对啊。一般情况下,监考官都去不了的地方,154你怎么知道的?」 浅栗色的眼睛里藏了层浅淡笑意,像等一个虚妄的回答,听他再念一遍谎话。 先前问出口的理由早已忘记,此时却仅仅是无奈又戏谑的对宿命嘲弄;如果他们有所谓命运可以遵循的话。 154搪塞他几句,眼底有些近乎慌乱的情绪。很久以前是这样,闻远想很久以后仍然会是。 即使他身为无神论者也应当见过神明,即使他发现神明直到陨落也没拥有名字。 当然了,无数人抱着惊惧猜忌从未敢抬头看过神坛;最终那人放弃看一眼人间献祭了自己。 从始至终居然只有闻远大笑着直视成为人类的神明、然后发现他有一双蓝灰色的、像长久不见日光的深海一般的眼睛。 公爵古堡融化在夜幕里,粘稠的黑暗涌进门窗灯罩地下室教堂,催化疫病、对立以及欲望。 他的后颈久违地亮起红光――闻远怀疑是禁止动心的告诫;他嚼碎了声音、咽下去。 于是他说的后会有期只剩下了口型。 仿佛是很浅的不经意间的笑意抹在154淡色唇上,忽而显得漂亮脆弱得惊心动魄似蝴蝶落了鳞粉。他用温热的同样无声的吐息回答。 「好,我会……」 闻远没能听见他后半句话出口,也没来得及回想这是不是某个锚点,终于与千篇一律的故事有些许不同那样的救命稻草诺亚方舟。 他又掉回去了。 冷色电子光斑、轰鸣的外机和痉挛疼痛的五脏六腑、偏折时间的后遗症。简直是绝配,共同发出嘲讽。 使人疑心究竟是成功窃取了一枝玫瑰,抑或只是挖出心脏,停止跃动之前剪成花瓣样式;又刚好是夏天;不论玫瑰还是心脏都容易腐烂。 闻远捡起主控室里散落一地的、沾了他腥甜血液的实验记录――约等于废纸,笑起来。 恰巧、玫瑰落了一瓣。 下. 很奇怪,相似的重合的始终令人想起七天为期的循环,一如他现在蜷在炉边时混沌的似乎刚从漩涡中抽身的记忆。 哦,现在理当到了第七天。狂暴的风雪像是高歌他的凯旋;还是落荒而逃? 朦胧地他会想起些什么,比如倚在窗边中指食指捏着烧了半截的烟,比如昏暗的地下室他背过身时听到一句我会等你回来。 那时他依照剧情正准备去探望充斥疫病的淹在黑暗里的教堂,闻言回身揶揄,随手带上门掀起潮暖的风。 还怕我走丢不成。 向来清楚自己破烂的记忆和体质是什么导致的――时间在系统内外的流速差像飓风一样将其撕碎;所以闻远无动于衷地从回忆中抽身后看见血混合内脏碎屑沿着下颌滑落。 啪嗒、啪嗒。 他试着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就像面对着他蝴蝶一样脆弱的神明。 说起来那枝玫瑰的结局是脱水枯死,或许他也殊途同归? …… 「922?人呢?接老大把自己接迷路了?」 第三天,第二个故事。 「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处为海。」闻远莫名想起曾在考场出于好奇翻看过的宗教书籍;神用七天创世。所以他们正漂泊在海上,浮冰破开又在身后聚拢。 他歪头定定地看了154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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