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跪了下来。他这一跪,引得身后数千弟子也纷纷地搬山倒柱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但见那苍凉的山头上,遍布着曲了膝的人。 “小妍姑娘,小老道有一事相求,可是这事儿实在是有违天地伦常,不过,这是老道所能预料的唯一的救世之法。所以,请姑娘听老道一言之前先受我玄门一拜。”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请讲。”我可承受不起这跪礼,连忙也跪了下来。 “小妍姑娘,当初八方谴他手下的镜魔拐你入水月宫,其实是要待你长大之后与他的儿子九天成婚,使九天可以得到你的纯阴之体,成为无上的魔君,拥有凌驾在天地夜三尊者之上的无上圣君。” 这话我曾听九天哥哥讲过,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这个老道现在提起又是为何? “小妍姑娘应该清楚天地夜的正用浩然之都抵御阴魅的废城侵食,老道算来短短的七日之后,浩然之城就会被摧毁,到那时真就是回天乏术,世间只有被毁掉份了。” “那么你是说,现在,回天还有术?” “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不过,这话,要借一步讲了。” 奇怪,这救世济天的话,流逝侠却是很难开口的样子。我伸出手扶起了他,道:“那我们到里边来聊吧。” ****** “什么,你要我和九天哥哥行夫妻之事?” “不错,小妍姑娘,老道儿也活了一百多岁了,可是真是没有料到成了老死鬼后,还要和姑娘讲这种话。姑娘你是阴魅三万年的转世,又是女娲娘娘救世草的托身,如果你与九天……这个,自然可以帮他得到一种可以与天地并驾的力量。” “那么九天哥哥拥有了可以救世的力量了吗?” “不错,依老道的卜算,这是唯一的救世的力量。” “那好啊,我可以,我这就去找我的九天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呢?” “可是,小妍姑娘,你本非人类,只是一缕凝结的灵气,所以,如果与九天有了夫妻之实,你就会消失到他的身体里,再也不会存在了。” 早晨的露,从檐上落下,没有声息地消失在空气里。 心头刚刚汇聚在一起的喜悦也像那露水,一忽儿消失在眼前的空气中。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曾经问过九天哥哥他有没有打败阴魅的方法,那时候就觉得他有点怪,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个办法,可是,他宁可这世间毁掉,也不愿我消失。 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脑中突然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天上地下人间走了一遭才回到他的身边。可是,七天,只有七天,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吗? 我曾面对和听闻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嫦娥两次奔月,连后羿的一个背影都没有邂逅;太子负尽天下,只为还海海一个平安,可她却用手枪击穿了自己的头;炽光一世为玉像狂,情根到死都不曾转移;还有小游,她曾说在人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于是她真的为了这份感情九死而不悔。 这是我知道的,人间大到无边,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美好的感情正在继续,美好的故事正在上演。 现在,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用我和九天哥哥的一段感情换回这世上千万种感情,千万种爱。算起来,其实非常的合算。 而且,在九天哥哥的身体里,不就是永远和他在一起吗?于是我说:“还有七天吗?那就容我和九天哥哥再相守七天吧,七天后,我送他去救世济天。” 镜花水月 第七回 七夕录(二) 目送着一干玄门的道士们潮水般的退去了,我倚着门儿,觉得心里空空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遥遥地唤着:“请司徒秋水少侠留一下好吗?” 这一声唤,漫声的传了过去,那青衫与青衫的交踵之中,定下了一个身影,正是白衣的司徒秋水。 “姑娘喊司徒有何事?”他走到我的身边,毕恭毕敬地向我揖了一礼。 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小道士,我的心中淡淡地泛起了一丝哀伤,非关生死,只是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在我那曾如一张白纸的感情世界里,就是因为有了他和小游那一段感情的闯入,才会引得我走出水月宫,踏入万丈的红尘之中,要我的九天哥哥,碎了心,伤了人,倾尽天下地来寻找。 可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少年,却有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对前事一点儿也不知晓,可怜了那为他而死的小游。 想我在这一世遇到的那些爱情,现在已经像一片片秋的落叶在这一世的宿命中飘落。无量和小夜,终于明白了他们本来是谁,共化月光;南宫云与西门晓,静思与如画,甚至唐无双与庄南生也各归因果,那敬的爱,恨的爱,都成十二年怨忿腹中的一缕水汽,而且,君不知,那“怨忿”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 八方圣君与如画圣后,还有那原本很无辜,却被卷入情爱纷扰中的镜思,散魂化花入镜;炽光情系玉像,终于送了幸福的九重天给自己的爱人;太子和海海走回属于自己的海;蛾后不见桂,后羿不见月,可是蟾宫中的捣药声,月下的伐桂声总是无边寂寞中的依靠…… 现在,好像就只有面前的这个少年了。不在我的故事中,不在他该珍惜的感情里。 心中正想着,突然瞥见他头顶的冠帽上有一颗光华如洗的明珠。那不是明珠,没有任何的明珠可以发出它拥有的光芒,那分明就是一颗水晶鱼目。我的心蓦然一动,终于了解,原来,早早地,小游已找到了她的少年郎。 我所经历的故事,都有了结果。现在只余下我自己了。 司徒秋水见我久不讲话,微微蹙起了眉,“姑娘?” “少年郎你去过天池吗?”我含笑开口。 他疑惑地摇摇头。 “那容我求你一事,七天之后,如果我真的如你师祖所言可以拯救了这个世间,那时候我一定不在了。我烦你代替我去天池一趟,捕捉到天池里最美丽的金鳞小鲤鱼,好生喂养,不知这个要求,少侠能够答应我吗?” 他敬我是救世者,毫不迟疑,一口应允了下来。 小游,谢你引我知情,所以,我还你一个缘。 司徒秋水终于踏着一地的青绿走远了。我呆呆地望着远方的青得好像就要融化在天际里的那抹霞光,然后微微地笑了。 虽然就要离去,我还是很喜欢这一世,喜欢我见到的那些动人心魄的感情。 日过午了,九天哥哥才匆匆地回来。见我像画儿一样地倚着门,不解地走过来:“怎么站在这儿,大太阳的底下……” 不等他说完,我已伸长了我的手臂,倾身锁住了他的腰。他愕然,话全都缩了回去,半晌才说:“怎么了,有人来过了吗?” “明明是因为你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你怎么问我是不是有人来过?我在生气你不知道吗?” 他笑了,“如果生气是这样子那你天天都生好了。” “九天哥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行,千件万件只要你喜欢我都答应。” “七天就是七个白天七个夜晚对不对,这七个白天七个夜晚,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让我就这样子抱着你,让我像你腰上的一枚玉坠。” 他垂下了头,望着我盈满泪水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七天?” “你先说你答不答应。” 他叹了口气,揽着我的肩背,点了点头。我用双臂全力地攀住他的肩头,遥遥地望着天边那块黑色,喃喃地说:“只能靠着七天,时间真是太短了,下辈子一定要把丢掉的时间找回来。我会快快地找到你,你也一定要快快地找到我。好不好九天哥哥。” “好。” 我的泪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弄湿了他肩上的一片衣襟。 “九天哥哥,我想做你的妻子。” 他一动,突然一把推开了我,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回小屋里。留下我一个人,立在空空的院子中,眼前,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一块抹布一般的废城死域。 很快,他又像一阵旋风一样地冲了出来,“玄门的人来过?流逝侠那个老妖道和你说了什么?” 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你说,他会和我说些什么?”咦,他的头上好多的汗水啊,我抬起罗衣的衣袖为他轻轻的擦拭,可是却被他用力地捉了手,身子一下子陷到了他的怀中。 “小妍,我不要你的万年造化。你听着,我不要。天地毁灭有什么关系,我是一块石头,你,是一株草,就算我们陷入无天无地无生无灭的世界里又能怎样?瞎了眼,盲了耳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这样抱着你,永永远远地这样抱着你。我现在就这么想。你,也必须这么想。听到没有。” 听了他的话,我无声地流泪,九天哥哥啊,永远是那个我的九天哥哥,上天入地,倾尽天下,心中只有我一个人的九天哥哥。 “我刚刚回了水月宫一趟,把那里封住了,七天一到,我们就回那里,阴魅毁得掉一切,可是毁不掉那滴水,小妍,忘了这个花花世界吧。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可是你也要听我说话啊。流逝侠来了是没有错,可是刚刚旦后也来过了,他们终于用人类的智慧和天界的力量想出了一个万全的办法。” 流逝侠和旦后的名字让九天哥哥动容。 “哦?你说。” “你还记得天界那只转生轮吗?阴魅虽然跳出了伦回,可是我还在。所以就算成了你的妻子,消失在你的身体里,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待阴魅除去,转动转生轮,我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我故作开心地说着,可是天知道,旦后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转生轮是否真的有用没有人知道。可是,不这样说,我的九天哥哥又如何能相信,然后,挽救人间? “真的吗?”他凝了眉,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所以才会让你这七天都不要离开我,因为七天之期一到,我就要离开你一阵子了。” “可是,这样很冒险。我根本没有打赢阴魅的把握。不行,就算可以用转生轮我也不要。” 轻轻托起他的脸,我细细地打量他,像要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小的纹理。 “小妍。” “嘘,别吵。让我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我的九天哥哥长什么样,因为啊,七天之后,我就会成为一个永恒的盲人,永远的瞎子了。所以啊,我得抓紧时间看清楚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你,人间,天界,还有太阳,月亮。听鸟的叫声,流水的声音,风和云走路的声音。然后用我所有的力量记住它们,好在七天之后的那无穷的岁月中,努力地,不忘记。” 他怔住了,随即我感到他身子明显的抽搐了一下,许久他终于说:“我们试一下吧。为了给你光明,和让你不会忘了我。好吧,听他们的,试一下吧。” 鼻头酸酸的,可是我用力忍住了我的眼泪,含笑地望着他。 “谢谢你,九天哥哥。”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对不起。 镜花水月 第八回 七夕录(三) 请让我可以,对你好一点,在这有限的七天里。 没错,就是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当转生轮转动的时候,天地物换星移,我还能不能出现在他的眼前,可是,我就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天地被吞噬。 携了他的手,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长得真是帅啊,在那个一千多年以后的香港,他绝对有成为天皇巨星的能力,可以被印在纸上,放在小盒子里,让千千万万的人看到,然后追捧着。突然,我心头升起了一个念头,“九天哥哥,香港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香港?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被打下天界去的地方,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地,有些心不在焉,“哦。” 不依地用力扯着他的手臂,“你该问我为什么那是一个好的地方啊,对不知道的事情不是就该问为什么吗?” 他只好打起精神,装作很感兴趣地问:“是啊,我正想问呢,你为什么说那里是个好地方?” “因为,那里有一种很神奇的数码相机,可以把人的相貌放在纸上,和真人是一模一样的呢。” “是吗?真好。” 什么态度啊,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他居然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抱着他的手臂,拉他坐在一边的座位上,“我话没讲完呢,你听完再表现你有多不喜欢听好不好。” “谁说我不喜欢听。”他张开手臂,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把它碎成千千万万个声音,然后用永恒那么长的时间来记忆。” 永恒那么长的时间?听他讲出这句话,我的心如同被用力地撞了一下。收拢心思,不敢多想,“那我接着说了,在那个地方,成为夫妻的两个人总要先去一个叫做影楼的地方,把两个人的样貌印在同一张纸上,据说,这样子那两个就再也不会分离,会永远地在一起。等到老的时候,就算有一个人先死去,活着的那一个也可以在那张纸上看到爱人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九天哥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想和你一起拥有那张纸。” 他盯着我,目光闪烁,许久他冷冷地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老也不会死,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呢?” “因为那很浪漫啊,”我强撑着笑容,粘在他的臂膀上,“你知道吗?当我上天入地地寻找你的时候,心里一直就在想,如果当初我身上有一张你的画像就好了,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一看,不用在头脑里那么用力地记忆你的相貌,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你想看,看我就好了。”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一直和我犟着。看来是没有办法讲理了,我只好使用了女人最赖皮也最有用的方法,“不管啦,你不带我去香港照结婚照,我就永远不理你了。我不是开玩笑啊,我说到做到。” 于是,我的九天哥哥象所有平凡的男人一样,立刻缴械投降。 当我们出现在九龙湾的时候,九龙半岛的上空正阴云密布,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港陷在一片灰暗之中,海的气息骚动而阴郁。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街道上没有几个人,九天哥哥没有象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那样惊慌失措,不过也是一脸戒备的表情,紧紧地把我护在他的臂弯里。 的确,对于一千年以前的我们,这个钢筋水泥,电光火石中的世界看起来并不友好。 一家电器行的橱窗里摆放着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超薄彩屏电视,上面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新闻,九天哥哥盯了它很久,突然问我:“就是这种东西吗?可以收集人的相貌,声音和活动。”我用力点头,心里佩服得不得了,不愧是魔君,就是比一般的人更能适应环境。想我第一次见这个东东,居然以为自己是把人家关在盒子里的魔女放出来,真是笑话。 突然电视频道切换了,开始播放一个访谈节目。 “关于目前全球都在密切关注的赤道地区上空发现大面积的大气层空洞的问题和由此引起的一些局部性恐慌,和局部地区的灵异事件,我们请到了两位气象学和人文学的专家,想听听他们对这次的事件发表一下看法,这位是国家气象局的……” 大气层空洞?他们讲得不会是阴魅的废城吧。连忙向西天的方向看一下,只见重云密布之中,废城那个方向有着墨一般的一块黑天。 寂寞魅神在人世间,还真是无处不在的。 电视上的人类开始用他们习惯的思维方式来试图给这个事件讲出一个道理,可是在我和九天哥哥的耳中,他们显得是那么的幼稚。 “走吧。”九天哥哥拉着我的手,不再理睬彩色绚烂的那一面墙。 很快,大雨倾盆而下。 “现在你想去哪里,和我说。”九天哥哥把我收在他的袍袖里,看起来他是不打算走路了。 “去一家服装店吧。” “我以为你是想去照相馆。” “九天哥哥,你忘了吗?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们的衣服在这个时代被人们称为是奇装异服,不早早换下来的啦,要被阿sir请到警察局里去的。” “阿sir。” “就是宋朝的差役。” “这里的差役这种事也管吗?” “可不是吗?他们会把我们讲成是有伤风化,我和你讲,九天哥哥,这里啊,许多事情是很奇怪的,犯罪的人,如果犯了小错,往往就会进监狱,可是如果是泼天的大错呢,只要是在什么帮派里面,就一定会没事。”我回想起曾经的太子的嚣张,忍不住感慨地说。 没想到九天哥哥却很不以为然:“这不奇怪,大到天界,不也是一样,权势大的就可以草菅人命,而且名正言顺。” 说着他对着我的眼轻轻地呵了一口气。我眼前顿时一花,定晴再看,发现我们已经立在一家名牌服装店前了。 面对一屋子的目光和张成了O型的嘴,我觉得自己必须做出一些解释,而不是讲出真像。 “我们,嗯,刚拍完电视剧,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说实话,理由很迁强。目光依然怪异。 “啪。”一碇金子落到收银台前,这比我那句话可是有用多了,鉴定了金子的真伪以后,立刻有一位三十多岁的西服男引领我和九天哥哥去了这家有着三层楼房的精品服饰店的vip房。 “两位,请慢慢选。”他的脸上,有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们想自己选,你不会担心我们偷你的东西吧。”九天哥哥不喜欢他象个跟屁虫一样地跟在我们的身后,冷冷地说,这句话成功地让他消失了。 “快挑,换完衣服以后我们就去照你说的那个什么相片,然后就回去。我不喜欢这里,空气太差了。” 真是的,他一点也不浪漫,换衣服就是换造型,是会让人心里很期待的啊。不理他,我选了两件衣服,催他去换。他连试衣间也懒得去,直接施法术就大功告成了。 恍惚间,那一刻我觉得陈镇立在了我的眼前。 轻轻地帮他把那一头飘洒的长发束成一只马尾,我满心怀再也抑制不住的酸楚,束子之发,焉知能与子携老? 镜花水月 第九回 七夕录(四) 天空中,飘着孤寂的雨。 我和九天哥哥来到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前,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仿佛只是走了短短的两步路,这家照相馆就在风雨飘摇中出现了。 暗漠的天空,酝酿着凄凉的气息。灰蒙蒙的雾气后,我看到那家照相馆的窗子泄出了昏黄的灯亮,如一线寂寞大地中的微光。我握着九天哥哥的手,把头斜靠在他肩上,喃喃地读出这家照相馆的名字:“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蛮奇怪的名字,可是在这一片凄迷的雨雾中,却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就是这家了。”我微仰头望着九天哥哥,笑着说。如果上天注定我们的结局是生生相离,那么不妨让朝朝暮暮来记录这无涯的分离吧。 拖着我的九天哥哥,我走进了这家照相馆。 照相馆不大,可是显得很空,一个穿着一身牛仔套装的男子立在相机后很专注地摆弄着相机,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削瘦,听到我们进来,只是抬起头来扫了我们一眼,随后就俯下头继续摆弄着相机。他的那一瞥给我的印象却非常深,仿佛是把这世间所有的倦意都凝在他的瞳仁里,而我们的到来,于他也只是如同在这星球上飘过一丝尘埃。 九天哥哥也望着他,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咦,这个人不是凡人吗?要不然为什么会让九天哥哥动容呢,我疑惑地望着九天哥哥,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细心地为我理好头发,抹干水汽和雨滴。 “照相?” “对。” “我这里只照合照。” “我知道。” 两个男人自顾自地忙着自己的事,无聊地对着话,语气竟有着一丝相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去那里。”那男子一手托举起相机,倦倦的目光再次扫向我们,然后示意我们走到布景板的前面。他一张张地换着布景,让我们选。 “随便。”九天哥哥看都不看那些布景,把我揽在怀里,说:“我在赶时间。” 听着他的话我显些笑出来,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现代了。 那男子淡淡地笑了:“我也是。我马上要去赶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我对你的约会没有兴趣。”九天哥哥也笑了。 那男子笑意更深了,“很好。你……认识我。” “这世上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噢。那太好了。你们这样子OK了?要不要笑一下?” “你快照吧,你的约会不是一年才一次吗?如果迟到那实在是太糟了。” 一年一次的约会,难道这个男子是……?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时,就象是要给我求证一般,半开的窗子外忽然“扑啦啦”地飞进了许多白色的信鸽,它们在小小的室内飞旋盘旋,然后选了一些高处的落点落了下来。 鸽哨声不停地环绕在室内。 大地的信鸽团?我一阵地惊喜,心想不知道小飞在没在。可是很快我心中却震惊了起来,因为我听懂了这些小生灵的语言,他们在催促这个男子快走,它们叫他?D?D牛郎。而这场他要去赴的约会,竟是七夕的鹊桥之约。 “你……,真的是牛郎?”我惊叫起来。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浅浅地融合在了面容里,“是的,我就是牛郎。” 随后,“啪”地一声他按动了手中相机的快门,“你们是我今年的第365对客人,那么,也将是最后的一对。” 几分钟后,相片洗好了,牛郎拿过来给我们看。他照像的技术很好,背景选了一张紫色花海的图片,我和九天哥哥伫立在那一片的花海上,恍若已是天长地久。 “怎么样,满意吗?”他衔了一根烟,点燃后在口中吸着,含含糊糊地说着。 “很满意,谢谢你。”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由衷地感谢着。 他笑笑,走到角落的椅子上,抓过一个背包,斜挎在肩头,“报歉,不陪你们了,我要走了。你们离开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锁上。” 我怔怔地望着这个超现代的牛郎自顾自地离开,心中几乎被好奇溢满,“喂,你是去赴鹊桥吗?我们,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呢,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打扰到你们。” 他身子一僵,定了下来,“你觉得这很有趣。想看热闹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约会是千古以来最大的浪漫。” “最大的浪漫。呵呵,”牛郎扭头看我,“最大的浪漫其实是一世一世的伦回和平凡的生活。我们呢,也许称不上最大,可是,总算是很大的悲哀了。对不起,小女孩,我不是动物园的动物,所以不需要别人参观我的悲哀。” “对不起。”听了他的话,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可是内心里还是希望他可以同意我和九天哥哥陪他一同去。扭过头,我用渴求的目光望着九天哥哥,希望他可以说动这个很倔的牛郎。九天哥哥目光垂落,目光和牛郎一样的充满了倦意,“相片已经照完了,我们该回家了。小妍,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动了,你会累坏。” “可是,九天哥哥,你现在可以陪着我不是吗?在这七天里,在以后的朝朝暮暮里,而且,我们不就是因为感动了别人的感动才决定救世吗?” 他的目光倦倦,突地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只要是你要的,九天哥哥都会给你。因为,我是你的九天哥哥,永远的九天哥哥。”把照片放进怀里,他放开了我的手,走到牛郎的身边,低低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样子一魔君,一神话人物穿着超现代的衣服立在一起,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牛仔不?,真是让人觉得这四界之域非常的奇妙。很快,我看到牛郎的脸变了,望了我一眼,随即妥协般地点了点头。 他这么快就答应了吗?我连忙跑了过去,笑着说:“你点头了,也就你允许我们陪你赴七夕之约对不对,你真是好人。” 他酷酷地一笑,扫了九天哥哥一眼,也不答话,转身走开了。 咦,怎么表情这样怪呢?我挽住九天哥哥,“你是怎么求他的啊?” “求,你见过你的九天哥哥求人吗?” “那他怎么一下子就同意了呢?” “我只是对他讲明了我的身份,然后对他说,如果他不答应你的话,我有能力让这一天的时间到此为止,他可以继续拍一下365张合照,然后等待一年后的七夕。” “这样?你……” “快走吧,他是一年一年不尽的等待和相遇,我们,却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了,算起来,我们要更悲哀一些,所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比如说,现在,我想……” 他突然一把用力地提起了我的腰,然后用力吻到了我的唇上,他重重的呼吸吹拂到了我的脸上,我措手不及,心想这该算是一千年的进化吧,他对这现代适应得真快。 用力地攀住他的头,我迷迷糊糊地想,在这间朝朝暮暮的小照相馆里,沉淀了千年的朝朝暮暮的时光,深藏着一个握着相机捕捉一个个365天的幸福的男人,真是个蛮好的地方。 就算七日之后,我象露水一般地消失,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因为,在这里,我爱了好久好久的九天哥哥第一次吻了我。 镜花水月 第七回 七夕录(五) 我们坐上了牛郎的黑色小跑车,车子直上阳明山顶。 我望着身边飞速后退的树木,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夜景,心潮起伏。从来人们谈到七夕,心中勾画的都是一幅夜空中飘浮的典雅幽慢的相遇,却不想在现代的社会,居然是这样的。一个酷酷的帅哥,眼神中满是倦意,手握方向盘,驾驶着一辆敞篷的小跑车,到山顶上去赶一个听起来蛮普通的约会。 “你,在这个世界里还叫牛郎吗?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因为我知道有一些夜总会里,做那种特殊工作的男人也叫牛郎。” 牛郎一怔,从车子观后镜里看了我一眼,随后嘿地一声笑了起来,他单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来,放在口中点燃,然后侧头向窗外吐着烟圈,“当然叫牛郎。如果我不叫牛郎,天那边的织女该去等谁?” “可是……” “没有人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朋友们都叫我的英文名字PETER。” “噢。”我帮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在现在的世界里,叫这个名字真得有点勇气才行。看着他饶有兴趣地吐着烟圈,把车子开得跟玩似的。我莫名地出了一身的汗,“喂,PETER,你吸烟还真是投入,你把吸烟的精力分一半在开车上好不好,我胆小。” 他又笑了,放慢了车速,调侃地说:“放心吧,车上坐的是我们三个人,就算出了车祸,也只当是上健身房开个PARTY。”这家伙,这么大的岁数了还皮,我暗自摇头,忽听他又说:“从前是酒,现在是烟,不用上全部的精力,怎会熬得住寂寞。” 我心里一动,扭头看九天哥哥,忽地心里一痛,那痛就象一朵小小的火苗,迅速地窜起,我的九天哥哥,一直就是寂寞的,很小的时候没有父亲,后来妈妈又含恨而死,他指天灭地,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只为还我重生,可是,我却再次欺骗他,要把他置于未来无涯的寂寞之生中。那时,他会恨我吗? 用力按下心中的酸楚,我伸手环住了九天哥哥的肩背,把头更近地靠近他,几乎可以倾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那牛郎重重地咳了一下,继续用他那种倦倦的调侃的腔调说:“喂,我不知道魔界是怎么谈恋爱的,可是你们两个却是我见过的恋人里边最大方的一对了,从我见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卿卿我我的,喂,除非你不是什么正经的魔,否则是永生的,要不要这么腻?照顾我老人家一下好不好,我可是用一年的时间才能换得一夕的相聚。” 他的话让我有些窘,九天哥哥却干脆不理他,伸臂把我揽在了怀里。 “我是老人家,讲话可能会唠叨一些,你们继续,请继续。” 这家伙真是好笑,不过我很奇怪,我和九天哥哥彼此找寻在天地间也算蛮惊天动地的了,他活了这么久,怎么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车子绕盘山道而上,西边的天被雨雾弥漫,让人分不清昼夜。很快的,我们来到了车道的尽头。我从车窗外看左近,发现居然有很多的车子,还有许多人在山顶道,向着更高的地方做攀援状。奇怪,牛郎应该不会喜欢有人参观他的鹊桥约会吧。 “他们都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开口问。 牛郎也很诧异,抱着方向盘向窗外望,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多来凑热闹的人,我这么多年来可是很低调的。”他从车前座翻出一个掌上电脑,按动键子,不一会大叫了起来,“是哪个混蛋在网上发消息,说今晚会有本世纪最美丽的流星雨,最佳观测地点就是阳明山顶。妈的,网络上的东西居然有这很多人信,真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做。” 我探过头去看,和他一起着急,“那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我和小喜儿约好在阳明山顶的,怎么换,而且,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想这么游车河浪费着。” “那就去山顶。我送你。”九天哥哥突然接口说,他揽紧了我的腰,伸手握住牛郎的肩头,只一瞬,我们已经高高地立在了阳明山的山尖上。肆无忌惮的风,从西面吹来,带来阴湿的寒气,不过天空却散尽了云,露出一片清明的黄昏。遥望山下,观星的人潮如虫蚁。 “谢谢你。”牛郎用迷离的眼光望着九天哥哥,很快的一种宿命的味道笼罩了他的全身,悠悠山风中,一点点暗下去的黄昏里,他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 一队喜鹊从正南的方向飞来,如一线香炉里弥漫的烟,袅袅飞近,绵延不绝,在牛郎的身边环绕了一周,然后振翅向高空直上地飞去了。 我挽着九天哥哥的手,望着眼前的鹊阵胜景,和鹊阵中有着一脸期待的牛郎。喜鹊的翅膀振飞声很快就压住了那些风声树声和空旷的六合之音。山风凛冽,我们的衣袖如云般翻卷。黄昏残留的最后一线光芒也飞快地退去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向上拉扯着一围巨大的黑纱,一切很快地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大约盏茶的时间,那已在云层中杳然的鹊阵突然俯冲了下来,然后环绕着牛郎的身子一圈,又再向上冲去,这样往复来去了三回,天空中俱是喜鹊急躁的叫声和脱落的飘飘坠下的羽毛。牛郎的脸慢慢地现出了一片死灰的颜色,然后,我们看到一只喜鹊力尽般地坠落在了地上,翅膀折断。随后越来越多的喜鹊坠落到了地上。牛郎仰头看天,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他高喊了一声:“离开吧。不要再试了。” 喜鹊们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直飞冲天,于是更多的鸟儿力尽坠落,牛郎大痛,扑跪下来,拜倒在地上,“小喜儿,你们多年来甘做鹊桥,牛郎深铭大恩,请不要再试了,请离开吧。” 喜鹊们却还是不甘,为了尽到职责而继续努力着,但见偌大山顶上落满了力尽的喜鹊。我看得心痛,唤道:“小喜儿,不要再试了,我以救世草之名要求你们听牛郎的话,速速退去。”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众喜鹊纷纷从空中飞了下来,在阳明山顶环绕着飞了三周,这才离去。牛郎候得那最后的一只鸟灵飞走,才乏力地在站起身,在一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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