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人影渐渐凝在墙上,像一幅昏暗旧梦。 陆瞳心中微动。 自打知道她要混入遇仙楼后,银筝总与她说起这些风月场中的事情。什么书生与花魁,王爷与清倌,什么名姬文士,什么状元琴娘,乱七八糟天花乱坠,无非就是男女情事。 那些男女间来回的拉扯、追赶、调笑,到最后也就是到榻上滚作一团。她听着总觉不甚真切,而今裴云暎近在跟前,陆瞳忽而就有了实感。 她看向眼前人。 裴云暎生得美貌,骨相眉眼都英挺,一眼看起来俊美又高贵,但因为唇角的梨涡又多了一丝韶朗,这使得他看起来没有那些富贵公子端着的矜持气,反而多了几分清爽。 但再清爽,到了绮罗丛里,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也会逛花楼,找姑娘,对舞姬动手动脚。 陆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毕竟人一旦要真下流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裴云暎盯着她,忽然笑了笑。 他说:“遇仙楼里的红曼姑娘芳容端丽,冠绝吴姬,不过我看,千花万柳,并不如伊。” 他一手握着陆瞳手臂拉近身前,明亮的眸中映出她的影:“相交已久,识面何迟,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脸——” 言罢,抬手作势要去扯陆瞳的面纱。 陆瞳一惊,猛地退后。而他看似强势,实则并未用力,陆瞳一下子就挣开了他的手,后退几步,一身珠钗银饰被这动静晃得叮叮当当作响。 珠罗面纱的流苏轻轻拂过他手,如一道幽蓝舞影,从他指尖流走了。 陆瞳回过神来,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蓦地看向屋中人。 窗外大雨倾盆,风声密密。 屋中灯残香暖,朱火照人。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乌衣上簇簇银云作团,笑容在灯色下泛出浅浅暖意,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香香歌喉清丽,翠翠舞韵绵长,卿卿一笑酬千金。” 他看向陆瞳,微微扬眉。 “瞳瞳,你会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玉枕钗声碎 雨下大了,银烛在案前静静燃烧。 摇曳灯色下,屋中两人对峙。 静了许久,陆瞳开口:“怎么认出我的?” 她早该想到,裴云暎又是要倒酒又是要看弹琴跳舞,一会儿还要揉肩,分明就是故意戏弄。偏她还以为是裴云暎本性如此,故意与邀来的舞姬调情。 不过,她既已戴上面纱,又妆容繁复,连声音也没发出一句,裴云暎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摇头道:“别的姑娘眼睛情意绵绵,你那双眼睛方圆十里都能感觉出杀气。” 他笑了一声,“能骗得了谁?” 陆瞳:“……” 她真想一把灰毒瞎面前这人眼睛。 裴云暎倒茶喝了一口,又含笑打量她一下,道:“陆大夫今日不太一样。” 她平日里总是素着一张脸,穿得衣裳也多是旧衣,绑辫子也是为了行医制药方便,一幅对旁人漠不关心模样。但今日换了艳丽蝉纱舞衣,孔雀蓝的舞衣上簇金绣孔雀,腰肢纤细如柳,蓝面纱也是纤薄轻柔的,流苏摇曳,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眼睛形状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无辜,描过眉黛与眼睑后,眼色加深,衬得一双眼越发乌湛,就显出几分冷艳来。 今日她没有编辫子,满头乌发如瀑,其中点缀细细发辫,那是异族装饰,配合满身叮叮当当银饰,一眼看去,百媚坐中生。 裴云暎似笑非笑看着她:“长了这么一双温柔眼睛,偏偏杀气这么重。”他提醒,“陆大夫,你这样动不动就杀人,今后你未婚夫知道了怎么办?” 陆瞳已被他方才戏弄引出怒意,闻言反唇相讥,“裴大人这样动不动就逛花楼,日后你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裴云暎扬眉:“日后我有了夫人,就不逛花楼了。” 陆瞳讥讽:“那我不如殿帅大度,日后我未婚夫知道了,我就杀了他。” 屋中静了一静。 良久,裴云暎开口:“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他瞥一眼陆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来杀未婚夫的?” 陆瞳不欲与他多说,她今日在这里已耽误得太久,戚玉台现在也不知所在何处。然而眼下被裴云暎撞见,以此人心机,多半会注意她接下来动作,今日算是功败垂成。 “时候不早,就不打扰裴大人好事了。”陆瞳故意绕开他的话,“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 “怕被人撞见,有玷殿帅芳名。”言罢,往门口走去。 他没理会陆瞳的讽刺,只在她身后笑道:“陆大夫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真以为自己走得了?” 陆瞳脚步一停,回身冷冷望着他。 “不是我。”他抬抬下巴,点一下门外方向,“遇仙楼第三层一般人上不去。这里是西阁还好,那边,”他看一眼门外,“东阁有护卫把守。”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这么稀里糊涂闯进来,多半已经被人发现。我猜外头人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陆大夫,你惊动人了。” 陆瞳心中一震。 第三层看似无人长廊下,实则有护卫把守? 可她从上楼到进屋,除了被银筝引走的龟公未曾受到任何阻拦。 一瞬间,有寒意自心头掠起,像是捕蝉的螳螂回头,恍然惊见身后逼近的黄雀。 仿佛为了印证裴云暎的说法,紧接着,外头响起人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些男子的呵斥,像是官宾搜查的动静响起。 陆瞳霍然看向裴云暎。 他坐在屋中,珠灯烛色柔柔洒落在他身上,眸色看不太真切。 “外面是谁的人?”陆瞳问。 “不知道,王孙公子,豪门贵客,无非都是那些熟人。” 陆瞳往他身前走了两步:“殿帅能不能帮我?” 说这话时,她声音软了几分,试图拉起对方与自己的交情。 依照裴云暎所言,外面的人身份贵重,又已察觉有人混迹潜入三楼,一旦被人发现,她便会被当作可疑目标。如果外面人不是戚玉台还好,倘若是戚家人,她这就算打草惊蛇了。 而裴云暎是昭宁公世子,权贵之间,总是要互相顾忌通融的。 她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从椅子上站起身,笑着对陆瞳摇头。 “不能。” “我与陆大夫非亲非故,帮了陆大夫就要得罪别人,盛京那些疯狗很难缠,我从来不自找麻烦。” 他越过陆瞳身侧,似乎想要开门离开。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裴云暎低头。 纤细手指拽着他的黑衣,看上去有种孤注一掷的坚持。陆瞳声音平静,“大人好像忘了,还欠我一个人情。” 裴云暎一顿。 陆瞳扬起脸来看着他,“当日军巡铺屋外,我以身作饵,送了裴大人一件礼物。当时我说‘现在不用殿帅还,等日后想到了,我会向殿帅讨的’。” 她上前一步,逼近裴云暎:“现在我想向大人讨回这个人情。” 他好笑道:“你这是挟恩图报啊。” “裴大人想出尔反尔?” 他扬了扬眉,正要说话,外头突兀地响起敲门声。 “有人吗?” 陆瞳目光一紧,他们来了。 “砰砰砰”的敲门声如急鼓,打碎雨夜沉寂,裴云暎忽地叹了口气,下一刻,一把抓住陆瞳走向屏风后。 银烛被带起的风追得摇曳起来,珠灯上芍药花枝烂漫。 一大片丝雾从天而降飘摇而下,将鸳鸯榻上一双人影包裹。 陆瞳微微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手腕却被按在被衾中,动弹不得。 珠绳翡翠帷,绮幕芙蓉帐。合欢鸳鸯绣被上一双文彩鸳鸯交颈缠绵,瑰丽辉映,而他冷硬的袍角与她柔软的纱裙交缠迤逦,黑锦便掺上一抹艳丽的蓝。 金丝暖帐银屏亚,陆瞳被他按在被衾中,一头银饰在青玉枕上清脆作响,很有几分“玉枕钗声碎”的香艳。 但眼前这人并未为颜色所动,裴云暎松开手,目光并无一丝旖旎,只低声警告:“别动。” 陆瞳眉眼一动。 传言有一人,邻家少妇当沪醉酒,名士常去饮酒,醉了便睡在少妇身侧,隔帘闻其坠钗声而不动念,时人谓之名士。 现在看起来,裴云暎倒是与传言中的名士一般无二—— 外头敲门声越发急促,陆瞳已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便伸出双手环住他腰,往他身畔又贴近几分。 裴云暎身子一僵,愕然低头看向陆瞳。 陆瞳坦然注视着他。 既要做戏蒙混外人,自然得看起来像真的。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银筝都骗不过去,能骗得了谁? 陆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在落梅峰呆了太久,那些男女大防、羞涩,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在这一刻,她只是紧紧贴着面前人的身子,拥抱着他,依偎着他,像无数风月锦城中的有情人一般。 楼下隐隐有人在唱。 “趁好天时,山清水旖,月照西湖,散点寒微。与心上人,碧漆红,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对品香茗,两情相寄,烟水朦胧,落花菲菲……” “巫山云雨,思之寤寐只羡鸳鸯,不羡仙姬……” 楼下妍歌艳舞,窗外是大风大雨,荧荧凤烛流转的光影里,披帛与袍襟暧昧地纠缠,只在红纱帐映上一双朦胧的影。 他与她距离很近,若非隔着面纱,唇间几乎可以触及彼此。 忽然的,外头敲门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闷响,有人闯了进来。 那些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涌入屏风后,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出来!” 陆瞳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神情未动,伸手勾起纱帐一角,懒懒开口:“谁啊?” 有人的声音响起,似带几分不确定的犹疑:“裴殿帅?” 裴云暎笑笑,伸手将陆瞳揽进怀中,顺手扯过床上锦被将她裹紧,陆瞳顺势搂着他的腰将头半埋在他怀里,看起来就如一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 纱帐被全然揭开,陆瞳的视线出现了一道檀色锦缎袍角,不知是不是裴云暎故意,她被按在裴云暎怀中,闻得见他身上清淡的兰麝香气,却无法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脸,只听到裴云暎笑道:“戚公子。” 戚? 陆瞳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戚玉台! 她想要抬头,看清害死陆柔的这位凶手模样,她从常武县过来,筹谋许久就是为了接近此人,接近戚玉台比接近柯乘兴和范正廉要难得多,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甚至连有关戚玉台的事都打听得寥寥无几。 然后身体被裴云暎禁锢着,陆瞳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又不好再继续以免裴云暎怀疑,遂只能作罢,眼睁睁地听着这人与裴云暎交谈。 男子有些意外地开口:“没想到裴殿帅今日也在这里……” 裴云暎答得客气:“今日不值守,戚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的侍卫发现这层楼有可疑人混入,在这附近游走。裴殿帅没看见?” 陆瞳低着头,看不见戚玉台的神情,但听他说话虽是有礼,语气却带几分怀疑。 裴云暎没说谎,这层楼果然有戚家暗卫。 陆瞳感到自己被裴云暎拥紧了一些,头顶传来青年轻佻的声音,“没有,我忙得很,什么都没看见。” 屋中又静了静,陆瞳感到有审视的目光自头顶传来。 她猜得到自己眼下模样,衣衫不整、娇靥含羞,这样紧紧依偎着裴云暎,满屋子春情荡漾,任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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