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他谋划的这一场绑架开始恨,从站在最顶楼的天台上那一刻开始恨,又或者是从林月舒的那枚戒指开始的恨? 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很后悔,言行。”她轻声说着,恶意却已从唇齿之间递送进陆言行的耳蜗。 “我们不应该遇见的,从筹备那一次的文艺汇演开始就不应该。” “如果我那个时候坚持退出就好了,我就不会爱上你了。” “现在我被你毁了,你也把自己毁了。” 陆言行缓缓睁眼,眼眶中所蓄积的透明液体呈现出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干干净净地奉在了许云雅面前。 但许云雅只是笑着继续说,她不再渴求从陆言行身上剥离的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将他们的过去全盘否定。 那些陆言行仅有的慰藉,也已经成为了她不愿去面对的腐烂疮疤。 “言行,你看,我身上有好多伤口,对不对?” “这些都是国外的医生给我做手术的时候留下的。” “因为我的骨头碎了很多块,像一根根小小的针一样扎在肉里,他们做了很多次手术才全部取出来,拼回骨头的接口上。” “我的身体里现在也留着很多根铁钉呢,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应该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言行,你看到了吗?” “这些都是你留下的伤痕。” 陆言行已经从轮椅上跌落了。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大脑中成千上万的声音帮助许云雅阐述,将他拖入了永世都难以拖出的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无非是一些关乎许云雅的话语。 她的恨意,足以让他千刀万剐。 许云雅餍足地舔着一整日滴水未进后已经干裂了的嘴唇,眯起弯弯的笑眼看着地上的人。 她的手臂已经放下,链条也无法再纠缠颈项不放,这样不堪一击的陆言行不需要再让她用死亡威胁。 手铐的钥匙不知道藏在哪里,她正准备下床去翻找,那扇仅有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警惕的目光看去,来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衣服皱得不像样,身上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烙印着淤青。 宋明澈目光搜寻过她全身仅有的两个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他带着一双笑眼,叮叮当当的钥匙串在手中转了一圈。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早已擦拭干净的眼泪,在见到宋明澈后不要命地开始往下掉。 一见她哭,宋明澈立马跑进来,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不装了。 许云雅这才注意到一道刀口从他的大腿掼到了膝弯,即使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流得吓人。 宋明澈顺着她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想起忘了遮住这里,眼看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赶紧挤出笑脸。 “别怕,不疼。” 转头却看见了地上陆言行死死盯着他的阴狠目光。 一整天的怨气压在宋明澈心里,把手铐解开之后就冲上去往对方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记。 陆言行早已不是咖啡馆门口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的样子。 此刻他生生受了一脚,内脏仿佛都碎裂了,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遑论反击。 许云雅匆忙地跑过来将宋明澈拉住,双腿之间还在发软,却依然坚持地拉紧了宋明澈的手。 “我们回去吧。” 宋明澈回头看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后再次看向陆言行。 “我不跟瘸子打架,欺负人。” “但是今天这账我先记住了,以后咱们慢慢算。” 许云雅赶紧又拉了他一把,她现在只想回家。 宋明澈牵着她走了。 陆言行紧紧捂着腹部,冷汗汇聚成溪流从额角落下。 他毫无声息地盯着许云雅离去的那道门,就像那一次的病房之中一样。 宋明澈再一次牵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 他的胸腔还有呼吸起伏,脸色却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他和他腐烂的心,都被彻底地扔进了垃圾箱里。那个人不要,这一切就再无意义。 又过了一会,房子的周围就只剩下了尖锐的警笛声。 …… 天空被压成一片暗色。 乌云滚滚,席卷着日光吞入腹腔,将自己虚幻的肚皮撑得鼓鼓囊囊,只等着下一场酣畅的暴雨。 风雨欲来。 这座城最近不太平。老一辈观测着天象已能得出结论。 而新一辈则忙着观测或参与那些富人间的争斗。 譬如新贵陆言行和老望族出身的宋明澈最近就打得不可开交,听说是因为女人。 ——报纸上已经宣传得铺天盖地,言论高度统一。 都说陆言行绑了宋明澈板上钉钉的未婚妻,被宋明澈找到后两人打了一架,宋明澈还报了警。 只是关于事件的女主角,她的名字却始终众说纷纭,讨论的声音驳杂到至今无法下一个定论。 和陆言行做邻居的林家小姑娘林月舒也曾被提名。 不过很快就有人反驳道:“林小姐去年就已经和陈家的公子结婚了。” 接着又有人说是女歌星许云雅,但那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掐灭了。 陆言行那边,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没过两天,他就被放出来了。 据说这位手段了得的新贵出狱那天穿了一身全黑的西服,像是要给谁奔丧。 他瘦得厉害,又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的,照片登报的同时也熄了一片名流商贾准备挑女婿的心。 而风暴正中的宋明澈,此刻却正在陪许云雅挑选婚纱。 一套又一套嵌满钻石又或是撒上了金箔的巨大纱裙从货架上被搬出,导购员们从他眼前穿流而过。 最后只剩下缓缓进入店里的一个男人,与他面对面交汇,视线触碰时,陆言行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恭喜。” 窗外一道雷声照亮了夜色,随即,大雨倾盆而下。 许云雅穿着她最满意的那条婚纱回到大厅。 覆盖双眼的白纱阻碍了视线,以至于让她看不清蜿蜒的血迹。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厅的灯熄灭了 又一道惊雷落下,这一次,她总算看清了地上白与黑分隔的界限。 以及满身血迹的两个男人。 许云雅被宋明澈救出来的那天,看见天色已经擦成了浓墨般的黑色,地平线的缝隙中升腾出了银蓝色的辉光。 重获自由的实感这才降临她的身体。 许云雅撑着两只发软的腿,手中的电话被清查过一遍。 她早前和丽姐说了今天的安排,所以里面只塞满了来自宋明澈的未接来电。 许云雅突然意识到她的腹腔一片空空荡荡——毕竟从上午出门开始就滴水未尽了。 宋明澈带她进了路边狭小的餐馆,虽然地面上裹着油污,但菜品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尽管因为宋明澈那一身血糊糊的伤口差点把他挡在店门外。 点菜的过程中,许云雅拉着宋明澈将他浑身的伤口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老实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澈看着她整张脸都皱着一起的样子,思忖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陆言行那孙子安排了两个守门的,我跟他们打完才找到的钥匙……” 他本想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却看见许云雅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衣服的手掌都攥紧了:“你一个人打两个都打赢了?” 把宋明澈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有武器。” 这两年来,许云雅少有能够见到宋明澈害羞的时刻,看着他绯红的耳根一边包扎一边忍笑。 “所以你找了我一天吗?” 说到这个,宋明澈立刻皱起眉,把脸别过去不愿让许云雅看到他的神色。 许云雅却已经注意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也跟着停下了调侃,语气艰涩。 “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宋明澈摸了摸她的头,他很少做这样逾越的举动。 许云雅却从这熟悉的温度中感到了一丝,从来不属于她的温暖。 有人会担心她,会寻找她,会安抚她的自责。 这样的感觉,不管是亲人还是在一起十年的恋人,都鲜少让她拥有过…… 因为母亲总是嫌她太没用,因为陆言行总是很忙很忙。 那些急匆匆经过她人生的人,并不愿意留下一丝暖意的火光,以安抚她再渡过一个冬天。 但宋明澈说,不是她的错。 是的,这样的人生,并不是她的错误所造成的。 许云雅心头一阵酸涩。 宋明澈在她看来,一直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帮了她很多,她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因此这个孩子的另一面身份,只写着“恩情”。 却在此刻,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她潸然泪下。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阿澈。” 宋明澈眉头紧锁,目光困惑。 “哪对你好了……?” 他似乎是真的在疑惑自己有哪里对她很好,好到值得她一场眼泪的程度。 在宋明澈眼里,第一次救她算不上好,因为那是程副司令的命令,也是他作为军人的指责。 只不过他比救护车快上一步而已。 在国外给她治疗也算不上好,因为许云雅自己的积蓄不是不能填上。 他只是乘这之前交了点钱博个好感,这样算倒是他占了便宜。 让许云雅住在他家算不上好,他又没给她买房子。 朝夕相处的这点时间可比房租划算多了。 再一次救出许云雅算不上好,因为人是他带出去的。 所以,宋明澈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哪里对许云雅好了。 他们家世代相传的观念是,对女朋友好,就要给女朋友买大房子,买珍珠钻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应该给她一切想要的才是对她好。 哦,许云雅上午在游乐场的时候想吃糖葫芦。他突然想起来。 于是许云雅看着他在一个背包里翻了翻,提出一捆裹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宋明澈把袋子剥开,里面那几串晶莹剔透的各种水果糖葫芦紧紧黏在了一起,糖衣已经微微化开了。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不好,我明天重新给你买……” “阿澈。”许云雅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 “嗯?”宋明澈回头,挑眉表示他在听。 “我们结婚好不好?” …… 沉寂之后,许云雅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好。” 她没有想过宋明澈会这么回答。 “云雅,你现在只是因为我把你救出来了,太感动了,所以想跟我结婚。” 宋明澈伸手拆分着那些糖葫芦。 他的人看起来有些沉寂,嘴唇却仍在开合着。 “这对你不公平。”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乘你还不够清醒的时候乘虚而入,真的跟你结婚了……” “你会后悔的,云雅。” 得到这个答案,许云雅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你这个笨蛋……” 她紧咬着牙,自从那次惨烈的三十岁生日以来,就鲜少大幅波动的情绪初次高亢起来。 宋明澈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却被一个吻打断了。 许云雅掂着脚,双眼紧闭,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要哭不哭的泣音。 “我三十二岁了……谈过十年的恋爱,我比你更了解什么是心动。” “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感动就想嫁给一个人啊……” 宋明澈瞪大眼睛,直到这个亲吻结束都没有回过神来。 ……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得到什么,让我祝福你吗?” 陆言行打断了宋明澈回忆的话语,保持了一路古井无波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愠怒。 没有关紧的窗户往里吹进了咸味的风,那些裹挟着雾气攻入这座城市的暴徒将婚纱馆紧紧缠入自己灰白的身躯中。 陆言行的肩膀落了些许眼泪般的雨珠,他穿了一整套的黑色——黑西服、黑衬衫、黑领带。 如同某种不详的征兆一般站在他面前。 宋明澈扯着嘴角笑起来,嘲讽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 他看起来早已从那些足够醉人的记忆里清醒了过来,因此尚有余韵应对这个警察局也无法轻易拿捏的访客。 “需要我来提醒你离别人的未婚妻远一点吗?就不怕再招一顿打?” 陆言行成功被他的眼神激怒了,却又很快平息了下来。 宋明澈对此感到有些惊奇,毕竟陆言行自从腿断了之后就很少再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了。 他看着陆言行慢慢靠近他,即使坐着轮椅目光也丝毫不惧。 甚至,在两人近到了一定距离后,那人冷淡的脸上慢慢勾出了挑衅意味的笑容。 “你不想知道,那十年里,我和许云雅都经历过什么吗?” 他缓慢地,用那口仿佛掺着冰雪的嗓音对宋明澈复述起许云雅说过的那番话。 只不过替换了主语的名称。 “……她那个时候,很绝望地缩在那张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束花,她亲手摘的。” “因为我从来没有给她送过花,但是一直给别人送,她伤心了,所以亲手摘了一束。” “摘得手上都是血……”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房子的装修都是她自己弄的,我没时间布置,她叫我去看也总是拒绝……” “那天我在沙发里发现了一把刀,其实她从那个时候就不想活了。” “但是那天是我的生日,她不想让我的生日变成自己的忌日,哪怕那个时候我在她楼下和别的女人看烟花……” 陆言行讲述着,说得咳嗽起来。 但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一句一句地从自己心口剜着肉,将它们喂给了不曾吃过人肉的鹰。 宋明澈听得也很平静,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拳头紧紧捏着,陆言行每多说一句,都会更加颤抖。 而后,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般,拳头猛地挥出,正砸在陆言行的侧脸。 他连人带椅,一同翻倒。 “阿澈、阿澈!” 宋明澈血红着眼,耳边却忽然传来许云雅的呼唤。 他像是突然惊醒,却发现陆言行满身是血地被他压制着,已经意志不清地闭上了双眼。 对方嘴唇鲜红,淌血的嘴角不时吐出内脏颜色的碎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还过手。 宋明澈侧过头,看见许云雅慌张焦急的神色,冒雨闯入的警察持枪对着他,威严的声音叫他放弃抵抗。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紧跟在他们身后。 宋明澈看着许云雅,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被下意识躲开了。 他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看见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斑驳血迹。 指关节处甚至因为下手太用力破开了皮。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陆言行要说那样一番话,也明白了他这一身丧服是为何而穿。 许云雅跪倒在他们两人面前,纯洁又美丽的白纱裹住她的身体,如同一捧易化的雪般捧着脸哭泣着。 头纱笼罩下,将她衬得如梦似幻。 宋明澈伸出手,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步入了神圣的殿堂,他庄严地宣誓会永远爱她、保护她…… 那她又为什么而流泪? 他血红的手,最后也只是弄脏了她纯白的婚纱而已。 在那一颗颗掉下的眼泪中,宋明澈毫无挣扎地被带走了。 …… 重症监护室中,许云雅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窗望向里面仍然紧闭着眼的陆言行,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言行不睁眼,陆家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从宋家这座庞然大物身上啃下一块肥肉的机会。 婚期理所当然地被延误了。 那天的大雨封住了许多来不及从婚纱馆回去的路人。 她一身红白混杂的华丽婚纱,自然不能逃出其他人的眼睛。 女主角的身份瞬间被揭晓,比两位男主角在群众中更具知名度的许云雅瞬间将舆论推向了新的高潮。 血泊之中,婚纱被染红后她仓皇回头看向镜头的那张照片已经在诸多报纸的头版上常驻了好几天。 这一次的两名男主角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医院中昏迷不醒…… 现在已经无人能阻拦媒体们喂不饱的嘴了。 但丽姐焦急的电话打来时,许云雅却已无法再为这些小事伤神了。 陆言行醒来。 她一大早感到医院,就听说了陆言行已经被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 并非有多么关心陆言行的安危,而是…… 陆言行向警方要求了对宋明澈从严处理。 他半垂着虚弱的眼睛,呼吸闷在氧气罩中。 许云雅却发现自己还记得他中学时喜欢打篮球,投完蓝后会找到她的位置,微微一笑。 那个时候,健康的、喜欢运动的、从不屑于阴谋诡计的陆言行。 而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已经更换过了灵魂,越来越像他痛恨的父亲。 “所以,你是为了宋明澈来找我,还是因为担心才来看我?” 陆言行执拗地提问,仿佛她说了就能够证明什么一般。 许云雅轻轻叹息,看着他的眼神早已不带温度。 “就算我说了你想要的答案,你也不会相信的。” 毕竟她自己都不相信。 “我相信。”陆言行深深地看着她。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许云雅看了他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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