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只是并没有人为他喝彩。 张纯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屈安然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他就会失去自己的双腿,就像现在的陈跃一样,终身仰视别人。 ——这会不会也是他不愿意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 张纯良忽然觉得,自己想要把他带出这里的行为有点残忍。 “小心——” 他耳边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喊。 正发呆出神的张纯良被脚下圆滑的东西绊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整个跑道上莫名地出现了一些圆形滚珠,它们无风自动,在运动员的脚下来回打转。 那些圆球,是一颗颗眼珠。 “……”张纯良忽然想起比赛开始前,屈安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看来,他无意间又被这个狡猾的家伙暗示了。 他为什么总是抓着自己不放?就像一只无形却又缠人的恶鬼,让他不胜其烦。 张纯良心里刚升起来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他卯着劲躲过脚下的眼球,加快了速度。 这一次的比赛有些奇怪,所有的参赛选手竟然都看到了这些眼珠。 有一名NPC运动员不慎栽倒在跑道上,他周围的眼珠便饥渴地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埋没。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小小的眼珠开始充血变红,如同一个个正在进食的蚊子肚囊,它们很快将NPC运动员吸成了一具干尸,然后意犹未尽地散开,继续扰乱其他跑步的运动员们。 每个运动员都陷入了惊惶失措的状态,他们试图逃离跑道,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道与外界之间竟升起了一层透明的结界,任凭他们怎么撞击,都被牢牢地关锁在跑道上,无法离开。 那些停止奔跑的运动员们很快就粘了一身眼珠,他们痛苦地挣扎着,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吸食殆尽。 “跑!继续跑!!千万不要停下,停下会被攻击的!”有人尖叫道。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跑道上已经有五六个运动员被吸成了干尸。而那些吸足了血液的眼珠子们,竟进化一般生长出了两片血红的薄翼,开始飞在空中,不停地骚扰幸存的运动员。 屈安然被一颗眼珠子砸在背上,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很幸运——在他不远处有个体力不支的NPC刚跌倒在地上,吸引了绝大多数眼球的注意,他暂时没有受到攻击。 他想要站起来,可是受伤的小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于是屈安然只能茫然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盯着远处那堆怪物眼珠,像是接受了自己即将被吞食的命运。 他很有可能是装的。张纯良理智地想道。 第二人格最喜欢扮可怜,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这个时候张纯良选择帮助他,就会被狠狠地反咬一口。 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屈安然身边开始聚集起了眼珠,它们一颗一颗跳到他的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张纯良忽然想起了他见到第二人格的第一面,他当时也是被一堆人围在圈子里,堵得严严实实,浑身被脱光,毫无尊严地凄惨哭泣着。 谁也不愿意帮他。 张纯良慢慢放缓脚步,他看向了前方被眼珠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人形轮廓。 他觉得自己得帮帮屈安然,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他不能让屈安然的肉体在这里死掉,不然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跑道外,在一片马乱兵荒的人群里,陈跃正冷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张纯良。 他手里抱着一只小狼崽,小狼拼命地想冲进赛道,却被透明的结界一次次挡了回去。 它见自己无法冲进去,开始扬起毛脑袋,冲着张纯良发出乱七八糟的嚎叫,尾巴也有些焦躁地甩着。 那狼崽和前几日的模样有点不同,它漂亮的圆眼中透着一种奇特的人性情绪,看起来紧张又恐惧。 张纯良扭过头,随手召唤出了一个风波炮道具,这是当时玩家们为了让他做诱饵而交给他的道具之一。 强劲的风力将屈安然身体上的眼球全部吹飞,露出了他羸弱苍白又瘦小的身体。 屈安然死死地蜷着身子,胳膊护住脑袋,这是一个熟练的承受虐打的姿势。 眼见眼珠子们又要卷土重来,张纯良收回道具,走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走吧,还有三百米。”他架着屈安然的右臂,带着他慢慢向前小跑。 “谢谢。”屈安然的声音在发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选择帮我的人。” 二人离终点还有不到一百米,操场上的眼珠子奇异地销声匿迹,不再继续骚扰他们。 离终点还有五十米。 “你让我好意外,张纯良,我原本以为……这次又要失败了。”屈安然扯出一抹甜蜜的微笑道,“作为感谢,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张纯良对他早有防备,他冷冷地睨了屈安然一眼,随时准备展开防御道具。 屈安然的右手反握住张纯良的胳膊,强硬地将他拽向自己,两人的身体死死贴在一起。 他的力量极大,张纯良一时间竟然没有推动他。 “你准备好,要接受我的礼物了吗?”屈安然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张纯良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表情惊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 “嘤?”小贝趴在陈跃的轮椅上,担忧地看着张纯良。 只见张纯良和屈安然在距离终点仅有十米的地方,忽然停住脚步,在原地僵持起来。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希望新爸爸能赶快冲过终点。 于是它又举起了花球,胡乱地挥舞起来。 “嗷呜——”小狼崽被陈跃揽在怀里,一时半会无法挣脱,它急躁地啃了他的手一口,冲着结界猛扑上去。 “你想做什么。”陈跃声音漠然,“你想救良良?” 他的表现太奇怪了,怀里的小狼崽不由得冲他翻了个白眼,如果它会说话,大概会吐槽——你这家伙真不靠谱,男朋友都快被杀掉了还这么淡定。 它过于人性化的举动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如果张纯良在这里,他一定会联想到屈安然那个沉睡的主人格。 “你什么都做不了。”陈跃仿佛自言自语道,“你不会说话,失去了自己的身体,甚至逃不出我的手心,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小狼崽被他说中了心事,一时间有些破防,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它张开狼嘴,恶狠狠地咬在陈跃的胳膊上,却没有留下一点印记。 “废物。”陈跃点评道,“的确符合你的身份,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守住的懦夫。” 小狼崽恶狠狠地瞪着陈跃,圆眸里是极端的愤怒与迷惑。 它大概想不通,这个视张纯良如命的家伙,此时怎么能如此淡定地看着他送死? 它磨了磨牙齿,扭过头看向场内的情况。 张纯良好似被人定身一样一动也不动,他既没有摆脱屈安然的桎梏,也没有及时拿出防御的道具。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似羸弱的屈安然忽然抬起左臂,击中了张纯良的心脏。 鲜红粘稠的血液从张纯良的胸口缓缓滴落,他无力地瘫跪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 屈安然满手猩红的鲜血,露出一个癫狂而兴奋的笑容,他沾了点张纯良心脏处的血液,把它均匀地涂抹在张纯良的嘴唇上。 这血腥又极具侮辱性的动作,让小狼崽瞳孔一缩。 它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涨大,从陈跃的手掌中逃脱出来。 逐渐变大的狼躯拼命地撞击着透明结界,一下又一下,结界发出了惊人的巨响,震颤不已,跑道边的学生害怕结界崩裂,纷纷逃开。 张纯良受到了致命一击,此时无力地瘫倒在地,他涣散的目光看向了小狼崽的位置,目光悲哀又难过。 屈安然薅起他的头发,强迫他直起身子,对着陈跃和狼崽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个惬意的笑。 “懦夫。”他用口型对着小狼崽说道。 巨狼的动作顿在原地,它看看身边无动于衷的陈跃,又看看气息奄奄遭受到侮辱的张纯良,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怒嚎。 它的骨骼开始发出酸牙的“嘎吱”声,整个狼躯膨胀成高达七米的巨型怪物,它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弓身蓄力,冲着透明结界愤怒地扑了上去。 “咔嚓。” 结界碎掉了。 第 264章 我爱上学52 碎裂的结界如同晶莹尖锐的雪花,悉悉索索地落进了巨型狼王的毛发里。 它抖擞了一下皮毛,兽瞳里是一片冰冷阴戾。 “我真是受够了。”屈安然的声音从狼王的身体里传出来,“这明明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他?” 张纯良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屈安然的主人格竟然在狼崽的身体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他想要反抗第二人格,拯救张纯良,被自己的“勇气”唤醒了吗? 或者是那枚他送给张纯良的游戏币本就另有玄机,当张纯良将游戏币融进狼玩偶的身体里后,同时也叫醒了他的主人格。 总之,屈安然的主人格虽然有了意识,却似乎没有夺回自己身体的想法,如果不是今天张纯良遇到了危险,他说不定会一辈子藏在狼崽的身体里,混吃等死。 “哥哥。”第二人格抿着小酒窝,腼腆地笑了起来,“好奇怪的感觉啊,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见到你呢。” “现在你见到我了,需要我给你签个名吗?”狼王冷冷地问道,“粉丝见面结束,能把你手里的那件礼物递给我吗?” “礼物”张纯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得不说,屈安然的两个人格真还是性格鲜明。 “哥哥,你为什么总要这样对我呢?”屈安然的声音充斥着疑惑不解,“我什么也没做错,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保护你,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谢谢,我一直非常感谢你。”狼人的兽眸半垂,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是本质上,你并不是我的弟弟,你只是我懦弱逃避这个世界的罪证,况且,爸爸妈妈最喜欢的就是乖巧懂事的你,我把这个世界给你,彼此都满意,这样不好吗?” 屈安然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他疲累地喘了口气,把架在身前的张纯良放在地上,然后轻声道:“哥哥,你总是这样替我决定一切事,可却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个世界。” 操场上的人早就跑光了,陈跃双手交握,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他如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屈安然却知道,安静从容只是他故作无害的伪装,一旦他真的想对张纯良做出一些实际的伤害,那第一个摘下自己心脏的必然是他。 狼王一动不动地站在两个小人的对面,陷入沉思之中,它的毛发被风微微吹拂,碎裂的结界残渣从身上掉落。 “……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吗?你怎么会不喜欢?”狼王的声音有些茫然,“你夺走我的身份,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成为这具身体的主宰,你为什么不愿意?” “好糟糕的问题啊,哥哥。”屈安然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这个烂透的世界,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吗?我受够了每次刚睡醒都会遭受的辱骂和暴打,我受够了爸爸妈妈怀念你的目光,我受够了那双永远无法行动的双腿,我也受够了——每个人都认为我居心叵测想要夺取你的身体,所以对我满含警惕戒备的眼神。”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又激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这样醒着?我根本不愿意当狼头人,哥哥,你知道我晕血吗——我其实喜欢的是毛茸茸的兔子,我很想要一个兔子面具,可是没办法,你不愿意杀人!” 屈安然的主人格固执地不愿意杀人,第二人格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决定替他成为一个沾满血腥的狼头人。 他的身体发着抖,擦掉了眼边的泪:“我把最爱的兔子身份留给了你——我多爱你啊,你为什么总要这么讨厌我呢?” 他的倾诉解答了张纯良长久以来的疑惑。 他一直觉得,屈安然两个人格的身份有些反差。 第二人格体质很差,性格狡猾虚伪,善于伪装自己,明明更适合成为一个靠演技狩猎的兔头人,可是却选择成为一个暴力野蛮的狼头人,原来,他竟然是为了主人格。 狼王微微后退了一步,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安地扫动了两下,那庞大的躯体开始逐渐缩小。 这是他失去勇气的征兆。 第二人格极重的喘息了两声,他看着开始退后的狼王,忽然间疯狂大笑起来。 他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在张纯良的脖颈上。 张纯良浑身猛地一颤,睁开了眼,他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脖颈间有粘稠鲜红的血液缓缓溢出。 “嗷——”狼王狂吼一声,浑身粗硬的毛发受激炸开,它猛地冲向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废物,懦夫,蠢货。”第二人格带着讥嘲的笑,吐出鄙薄的辱骂,“我玩你就和玩一条没脑子的狗一样。” 狼王弓起了身,无力地撞击着屏障,焦急地看着张纯良,喉间发出愤怒的威胁声。 “哥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怪不得能被车静那个婊子玩得团团转。”屈安然幽幽地笑了,“你说的对,我干什么要把这具身体白白让给你,你受到的一切折磨羞辱都是你自找的,我才不要再和你一起受罪。” 屈安然堪称神经病一般的反差简直让人防不胜防,他像一朵饱受欺凌、又被心爱的哥哥伤害的小可怜,转眼间又能变成一个玩弄主人格与股掌之中的疯子,谁也分不清他的哪一句话才是实话。 “哥哥,你的懦弱害死了爸爸妈妈,也害惨了我,现在你又害死了张纯良。”第二人格轻声反问道,“你还想害死多少人?” 他的匕首在张纯良血肉模糊的脖颈上狠狠地剜了一圈,挑衅一般看向狼王:“这就是你的人生选择吗?那不得不说,真是活该呢。” 狼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它不安又痛苦,愤怒又悲伤,巨大的狼吻张张合合,似乎陷入到一种深刻的纠结中。 “哥哥。”屈安然侧过脸,看了狼王片刻,忽然说道,“我把妈妈吃掉了。” 狼王忽然不动了,它浑身的戾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迷惑而茫然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掉了,所以来找我道别。”屈安然似乎陷入了某种畅想,嘴角的小酒窝又甜蜜地陷下去,“她说,她对不起你,自从你摔下七楼后,她的心就像被毒液浸透一样,再也得不安宁,她之所以答应爸爸和他一起构建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和你说一句对不起,可是她一直鼓不起勇气。” 狼王扭过头去,看向了女生宿舍的方向——他一直知道的,他的妈妈就在那里,她时时刻刻化作一个普通的女学生跟在自己的身边,默默陪伴着自己。 “她支撑不住了,陈大海在这个世界里不断作乱,她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抵抗他,试图把自己懦弱的儿子保护好,直到昨天晚上,她终于坚持不住了。” 屈安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她一直在等你回来,想和你道歉,可是她不知道,你这个懦夫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身体,全部留给了我。” 狼王发出一声呜咽,趴伏在地上,逃避一般把脑袋埋进皮毛里,硕大的狼躯抖个不停。 “我告诉她,我可以替她转达对你的歉意。”屈安然轻描淡写道,“条件是把她要所有的力量全部给我。” 于是,屈安然顺利地吃掉了她的整个灵魂体。 “幸亏有妈妈的帮助,不然我今天想要创建这个些结界,真的有点难度呢。”他腼腆又羞涩地笑了。 “不过没关系,哥哥一定不会怪我的,对吧?”屈安然弯着眼睛,看着眼前可怜的狼王,“毕竟,这是我的身体了。” 狼王哭了,声音悲怆又痛苦,带着绵绵不绝的苦意,它断断续续地发出奇怪的呜咽,似怪叫又似悲嚎。 张纯良从来没有听过屈安然的主人格这样哭过,他受到的伤害很多,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宛如割裂灵魂一般疼痛。 屈安然安静地看着它,仿佛宽慰一般说道:“哥哥,别哭了,这样太软弱了。这才哪到哪?你未来还会经历更多……” 他的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结界碎裂声,接着眼前便有狂风猛然袭来。 一片浓重的阴影遮盖住了屈安然和张纯良的上空,巨狼的血盆大口重重地压下,顷刻间,便把屈安然吞进了嘴里。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未来还会经历更多苦难,可是,我不愿意再陪着你了。 狼王的嘴巴机械地咀嚼着,血液顺着狼下巴的毛发淅淅沥沥地滴下,它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淌出了晶莹的泪滴,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这是它杀掉的第一个真实的人类。 身份是他自己。 张纯良剧烈地咳嗽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吃力地挪开颈边的折叠匕首,怔然地与狼王对视。 狼王看着毫发无损的张纯良,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它的脑袋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庞大的身体竟然给了他一种惊人的脆弱感。 “别难过,屈安然。”张纯良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已经很棒了。” 狼王吞食下了最后一口血肉,它身上开始泛起金光,浓厚的毛发如同柳絮一样从身体上脱落,四散飞去。 在耀眼的光线里,狼王的身体越来越小。 最后,化作了一个赤裸的人形——另一个屈安然出现在了张纯良眼前。 屈安然站在原地,腿脚虚软打颤。他和张纯良对视片刻,忽然踉踉跄跄地冲他跑过来。 他在张纯良身边站定,然后慢慢地伸手,沾下了一点他身上红色的粘稠液体,停顿片刻,塞进了嘴里。 是酸甜的番茄酱。 “李记的炸炸套餐,他排队排了很久才买到,他说配上番茄酱很好吃。”张纯良解释道,“所以他和老板要了很多番茄酱。” 屈安然舔干净了手上的液体,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想哭就哭出来。”张纯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别听那个家伙瞎说,他比你还爱哭呢。” 于是,屈安然身体骤然一沉,歪倒在张纯良的肩侧,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张纯良单薄的运动背心。 屈安然发出了委屈又憋闷的哭腔,断断续续怎么都抑制不住。 “张纯良。” “怎么了?”张纯良耐心地询问。 “我没有妈妈了。”屈安然说。 “你要学会坚强。”他回道。 “我也没有、弟弟了。” “没关系,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张纯良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该为他高兴。” 屈安然的第二人格并不愿意在这个世界待着,可是他又放心不下自己愚蠢的哥哥,于是,他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让他哥哥鼓起勇气去拯救的“好朋友”。 在之前的很多次副本里,他都会挑选一些主人格感兴趣的人,试图用他们的性命要挟主人格激活自己的“勇气”。 可是全都失败了。 张纯良是他在这个世界找到最合心意的“朋友”,主人格甚至愿意为了他主动苏醒,帮助张纯良逃脱自己的陷阱。 他有种预感,自己找到了那个“好朋友”,屈安然会愿意为了他而反抗命运,反抗自己。 因此他更加执着地针对着张纯良,只为了唤醒屈安然的“勇气”。 他终于成功了,终于解脱了。 屈安然哭的很累,他抽噎着靠在张纯良肩膀上,不肯抬头。 “他有自己的名字吗?”张纯良问道。 “有的……他刚出现的时候,叫自己屈安逸,可是爸爸妈妈不让他这么叫。”屈安然难看地笑了一下,“这家伙在说谎,他根本不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当兔头人的。” “他出现的太迟了,什么都不懂,跟不上学习进度,也没人愿意教他做题,所以他根本通不过兔头人的考验。”屈安然总结道,“他才是蠢货,大蠢货。” 张纯良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跃来到了二人身边。 “解决了吗?”陈跃问道。 “唔,差不多了。”张纯良忽然想到,不久前陈跃和他说过,有人会帮助他把主人格唤醒。 他以为是屈安然的母亲,没想到,竟然是他的第二人格。 “良良,你还好吗?”陈跃大概是感觉到了张纯良的心不在焉,有些不安地解释道,“我一直在看着他,你放心,他不会伤害你……” 张纯良摇了摇头,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 他的嘴角终于勾不起来了,索性走到陈跃的轮椅前,单膝跪下,把头埋在他的腿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我就是替他高兴。”张纯良说道。 第 265章 我爱上学53 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就是颁奖典礼。 所有学生都要到大礼堂里观礼,运动员前三名则需要上台领奖。 在场每个学生的表情都很正常,他们津津有味地交谈着运动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昨天操场上根本没有出现过诡异的眼球和巨大的狼型怪物。 “你还好吗?”张纯良询问身边的屈安然。 小贝举着两颗鹌鹑蛋,正细致地帮屈安然按摩眼皮上的浮肿。 “还不错。”他兴致缺缺地对着台上的运动员鼓掌,“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很肿,昨天晚上哭了?”张纯良没有刻意躲开一些敏感话题,他觉得有些伤疤要挤出脓血才能好得快。 “当然,我不该哭吗?”屈安然侧过脸,语气幽幽地问道,“我就是睡了一觉,那只臭狼狗就把我的平房拆掉了,以至于我昨天只能跑到屈安逸的庇护所实验楼去睡觉。” 屈安然的“勇气”狼玩偶,在他还没苏醒之前,就擅自砸掉了他的庇护所,因此他只能找其他地方休息。 实验楼里都是剥了皮的人体模型,屈安然在里面寻了张病床躺下,结果一闭眼,这群家伙就开始“窸窸窣窣”地向他靠近,他只能睁开眼盯着它们,让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后半夜他实在太困了,不小心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这群恐怖的模型已经齐刷刷地站到他的床边,用一条条猩红的手臂缠着他的身体。 “我早就说过,让他少和这群不三不四的怪物模型玩,死了还要让它们折腾我。”屈安然愤愤地吐槽着第二人格的恶趣味。 张纯良挑了一下眉,没有提醒他,他在学校宿舍还有自己的床位。 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只是想找个借口去第二人格生活的地方看一看罢了。 “它们想对你做什么。”张纯良有点好奇地问道。 “它们想把我拖进一个小柜子里。”屈安然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能够让我蜷进去,抱着膝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纯良顿了一下,也扭过了头。 他们是两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的交谈总会停留在让双方都不尴尬的地方。 就比如说,张纯良并没有和屈安然讨论,为什么那些模型要把他塞进柜子里。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柜子极有可能就是屈安然第二人格平日睡觉的地方,他是个相当没有安全感的家伙。 “操。”屈安然看着礼堂舞台,冷冷地骂道,“台上那个家伙我见过,他跳高时穿了弹簧鞋,跳得快飞起来了——他也能得到名次?!” “这次有很多作弊的人,他们非常想得到名次,据说第一名总分可以加三十分。”张纯良顺着他的话题接道。 “这样吗。”屈安然点了点对着颁奖台比了个中指,“那我让他们三十分,第一名还是我的。” 台上的主持人叫到了张纯良的名字,他是这次一千五百米跑步的冠军。 “你已经上去了三次了……”屈安然礼貌地说道,“可以给我留点面子吗?” 屈安然和张纯良报的都是同样的项目,可是他颗粒无收,张纯良却接连上了三次领奖台,这是第四次。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报这么多的项目?”张纯良温和地问道,“我看起来很像什么爱好运动的人吗?” 屈安然于是又识相地闭上了狗嘴。 迎着同学们好奇的目光,张纯良径自走向颁奖台。 耀眼的灯光模糊了台下人的表情,让他有一刻头晕目眩。 张纯良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什么屈安然的第二人格要给自己也报名这些项目? 想要让他遭到危险,让他一个人参加这些项目就可以了,不是吗? 屈安然并不擅长这些运动。 张纯良接过了冠军的奖杯,和其他同学站在一起,接受着台下人的掌声。 他又看见了屈安然,他依然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鼓掌的动作倒是真情实意了很多。 他坐在座位上,左右一个人也没有,看上去形单影只,单薄又孤独。 哦,原来是这样,张纯良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他的第二人格大概早就预想到主人格会离开这个世界,而到那时候,失去了双腿的屈安然就再也无法参加这些项目了。 这次运动会,大概是他留给自己和主人格最后的一次美好回忆。 张纯良拿着奖杯走下台,陈跃等在他必经之路上,向他递上了第四束鲜花。 “花太多了,我快拿不下了。”张纯良把奖杯塞到他怀里,推着他向座位上走,“你还准备了多少?” “很多。”陈跃翘起嘴角,“只要良良想要,我一直都有。” “好乖。”张纯良在陈跃头发上撸了一把,然后摘下最漂亮的一朵花,插进了他冰凉顺滑的发间。 在青年头上插鲜花,似乎会让他显得过于女性化,再加上他双腿无法行动,更有了种任人宰割的脆弱感。 陈跃并不觉得张纯良在捉弄他,他只是微微偏头,露出英俊又矜傲的侧脸,低声询问道:“我好看吗,良良?” 插在他鬓边的是一支暗蓝色的不知名花束,这花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找到的,还带着晶莹温润的水露,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目缱绻又温柔。 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并没有看向张纯良。 “……好,好看。”张纯良被他勾得神魂颠倒,只觉得拥有一个可以经常变换美貌的男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哪怕是天天被游戏针对也值了。 “你们真是够了。”屈安然忍不住狗叫道,“能把我当个人吗?我现在正脆弱呢,不要再刺激我了。” 于是小贝贴心地把他的眼睛遮住了。 屈安然:“……” 张纯良把陈跃扶到他的位置,然后自己坐在旁边,从一大捧漂亮的花束里挑出一只娇小又可爱的紫色玲菊,递到了小贝的身边。 “嘤。”小贝第一次被人送花,高兴得浑身冒粉泡泡,它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放在自己的脸颊边陶醉地蹭来蹭去。 “你的。”张纯良又挑出一支红蓝双色的花束,递给了屈安然。 屈安然端详了片刻,然后接过去,撕下几片花瓣放进了嘴里。 他不再理会张纯良,安静地观看着礼堂颁奖仪式,顺便把那支花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吗?”张纯良问道,“我这里还有很多,可以都送给你。” 屈安然的眼圈还是红的,他睨了张纯良一眼,认真道:“张纯良,别逼我在最伤感的时候揍你,陈跃也拦不住我的,你知道的,我爸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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