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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子成亲那日,新夫人将我赶出了府。 在侯府十一载,最后的行李不过一个小小包袱。 新夫人是名门崔家的小姐,看向我时的眼神高高在上,又含着一丝怜悯。 「你别怨我,我知你陪夫君一同长大。」 「他看重你,我赌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费好大劲,才压住了嘴角的笑。 哪里的话呀,夫人,我还得感谢您呢。 毕竟此前我已说了好多次,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进京赶考,不日便会来给我赎身回去成婚。 可公子不信,硬说我是吃醋了才诓骗他,还说婚后便会纳我为妾。 他哪里知道,奴婢是不会吃醋的。 我与他从未平等,又何谈情爱? 1 新夫人嫁入侯府那天,我终于从柴房里被放了出来。 放我出来的人是谢照身边的小厮福安,我与他也算是相识多年。 他一边替我松绑一边劝我:「映荷姐姐,你这是何苦呢?」 「你照顾公子多年,公子总归是对你有几分真心。」 「他已承诺,待新夫人进门,便纳了你当姨娘。」 「你这样的身份,又怎能奢望其他?」 我等到他说完才开口,饿了三日的嗓音沙哑无力:「我这样的身份?」 「我这样的身份,是怎样的身份?」 福安沉默了。 我八岁那年被卖入侯府,九岁时救了落水的谢照,从此成为了他的贴身婢女。 往后多年,我一直勤勤恳恳侍奉在他身边。 谢照比我小两岁,他是侯府幼子,自幼受宠,性格骄纵。 我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婢女。 他犯了错,我替他受罚。 他不想做功课逃学,我替他罚跪抄书。 他在元宵灯会偷溜出去玩着了风寒,是我整夜没睡守着他,一遍遍掰开他紧咬的嘴给他灌药。 他和一群世家公子们比赛骑射,是我在马儿受惊时冲上去救他,差点被旁边射来的箭矢贯穿肩膀。 那时留下的伤疤,直到现在也还在。 偶尔私下无人时,他也会冲我撒娇,唤我一声「阿姊」。 那时他总说:「映荷,你是我身边最亲的人,我只信你。」 可后来,他又说:「映荷,你该认清楚你的身份,你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娶你当正妻?」 我这样的人,又是怎样的人呢? 谢照十四岁那年,有个不安分的婢女趁着守夜时脱光了衣服,悄悄爬上了他的床。 半夜谢照发现后吓了一跳,直接连人带被子丢出了院外。 后来那婢女因为勾引主子,被侯夫人下令打了三十大板。 我在一旁看着她受刑。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板,一滴又一滴,无比黏稠。 我后来拿着抹布擦地,擦了好久好久,还是能闻到血腥气。 那婢女没能撑过三十大板,直接咽了气。 不久后轮到我再守夜时,我竟梦到了她。 梦里她一直哭,一直哭。 我不知为何,也跟着哭了。 醒来时发现谢照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大概是半夜被我做噩梦给吵醒,学着小时候他生病时我照顾他的样子,轻轻拍着。 「阿姊别怕,你与她们不一样,你在我心里是最最重要的。」 那时他说,我与她们不一样。 可是,哪里不一样呢? 最后不都是一样的。 我虽是奴婢,但也确实是救过谢照一命。 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算过分。 我把他当主子,当弟弟。 可他却恩将仇报,要纳我当他的小妾。 于是我认真地告诉他:「奴婢在老家曾有一门青梅竹马的娃娃亲,他不日便会赴京赶考。」 「他说好了要来给我赎身,回家乡成婚的。」 谢照被我的话气笑了:「映荷,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以为我是吃醋了,编了谎话来诓骗他。 可我是真的有这一门娃娃亲啊。 2 谢照成亲前三天,我去求了大夫人放我出府。 在侯府待了十一年,我已经是十九岁的老姑娘了。 放在外面,我这个年纪,早已嫁人生子。 大抵是我在谢照身边太久,府里的人都默认我未来会是他房里的人。 只待未来新夫人进府,谢照便会纳了我。 听到我说要出府时,大夫人身边的云嬷嬷神色惊讶。 倒是大夫人依旧笑容得体,轻声问我:「映荷,你可想好了?能舍下侯府的一切?」 在侯府多年,我几乎是她们看着长大的。 可我只是个奴婢,这侯府从来就不是我的归宿,又谈何舍不舍得?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奴婢知道的。」 大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待我的未婚夫来赎我时,她自会放人。 我正要跪谢,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给谢照通风报信了,他赶来时一脸气急。 「谁让你闹到嫂嫂这儿来的!」 「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让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说着他上来拽着我往外走。 我被拽得有些疼。 却不敢还手,只能被他拖着往外走。 最后是坐在上首的大夫人开口了:「阿照,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莽撞?」 大夫人是侯府大公子的嫡妻。 长嫂如母,平日里谢照对这个嫂嫂一向敬重。 闻言,他只好松开了我的手,却依旧不情不愿。 「嫂嫂,是她非要同我闹……」 大夫人无奈叹了口气。 「对她好些吧。」 顿了顿,她劝道:「她毕竟救过你的命。」 再多的,她便没有多说了。 那天回到院子里后,我便被关进了柴房。 离谢照成婚还有三天,他怕我再闹着要走,于是干脆囚禁了我。 他存心要磨一磨我的性子,吩咐下去不许给我送饭,于是我足足被饿了三日。 直到今日,他大婚,我才被放了出来。 3 拜堂时,我终于见到了这位大家口中出身高贵的崔家小姐。 崔璎珠,如她的名字一般,如珠如宝。 身为崔家嫡女,光嫁入侯府时的嫁妆便有上百台。 陪嫁的队伍绕着城里走了一圈,我站在观礼的人群里,一眼望不到头。 被关在柴房三日,我已好久未见阳光,一下被刺得睁不开眼。 一身红色喜服的谢照不知为何,恰好朝我站着的角落里看过来。 见我躲在人群里揉眼角,他瞳孔一紧,愣了两秒。 我毫无察觉,继续揉眼睛。 最后还是礼官低声催促,谢照才继续拜堂。 大夫人身边的云嬷嬷来找我时,我正在一边哭一边吃东西。 「嬷嬷你等等,我先吃个饭呜呜……」 他爹的,三天没吃饭,饿死我了。 嬷嬷被我吓到,看着我哭红的眼睛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长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默默等我吃完了。 「跟我来吧。」 季淮来赎我了。 分别多年,我已经快要忘了他的样貌。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如松竹般高大清瘦的身影。 听见动静,那人回头看我。 四目相对,他唇角微微扬起。 「小荷。」 一声小名,瞬间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 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幼年时,我家与季家曾是邻居。 季家祖上出过秀才,季家阿叔识字,那时在县里的大户人家做管事。 季家阿婶做得一手好菜,也被主家夫人看中,做了厨房嬷嬷。 那时的季家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季淮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村里人都说他是状元之才,日后定会有大出息。 因着两家人关系好,我与他自幼便定了娃娃亲。 可偏偏季淮十岁那年,那大户人家莫名失窃。 后来查着查着,竟查到了季家阿叔的头上。 最终季家阿叔因为不肯承认偷盗,被逼供的人活生生打死。 季家阿婶也被主家逐出了门,从此一病不起。 在上位者眼中,人命如草芥。 死了这一个奴才,还能再买来千千万万个奴才。 奴才的命如何算得上是命? 后来,季家阿婶在病了一年后也去世了。 从此季淮便成了孤儿。 季家阿婶生病后吃药掏空了季家的家底,之后那两年,娘亲常常接济他。 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是一个红薯…… 季淮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他知恩图报,包揽了我家的挑水砍柴,偶尔下学了还会教我识字。 我那时十分依赖他,总是像个跟屁虫一样,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村里其他小孩笑话他是我的小童养夫,我就鼓着腮帮子冲上去和人打架。 等季淮打完水回来时,我正好把对面打趴下。 见我被揪掉了几撮头发,他心疼地给我揉脑袋。 可我只是看着他,泪眼汪汪。 「哥哥,你以后还会娶我当娘子吗?」 刚才打架时那小孩说我这么凶,他要是季淮,以后长大了才不会娶我当娘子。 闻言,季淮瞬间红了脸,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 我疼得哼唧一声。 他才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 「会。」 他很小声地说道。 「哥哥会娶小荷当娘子的。」 我于是满意了,扑到他怀里,将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他衣服上。 那时村里的小孩都是唤小名,娘亲生我时正好是夏季,池塘里的荷花盛开,我小名便叫小荷。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江映荷这个大名,是季淮给我取的。 书院的先生见他家里实在困难,不忍心埋没了这个好苗子,便免了他的束脩。 后来他果真考上了青州的云深书院,没负神童之名。 可在他考上云深书院的第二年,娘亲便因为难产去世。 没过两个月,父亲便娶了续弦。 继母嫁过来后,处处容不下我。 那时我唯一的期盼便是季淮在云深书院学有所成,高中状元,当了大官后,风风光光来接我去过好日子。 可我等啊等,最后只等来继母怀孕,父亲为了未出世的「弟弟」,将我卖入了侯府。 而远在青州的季淮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半年后。 我与他远隔千里,他只能给我写信,让我等等他。 可十一年,实在是太过漫长。 我以为我早已忘了他的模样。 可此刻见到了他,我才发现,我没有一日忘记过。 「小荷长大了……」 已是青年的季淮看着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可在看到我泛红的眼睛时,他又叹了口气。 「不对。」 他摇了摇头。 「是我来晚了。」 话落,我终于扑进了他怀里,放声大哭。 4 季淮用他的积蓄给我赎了身。 他刚到京城便马不停蹄来找我,还没找到落脚地,于是便让我再等他半天,他晚些安顿好了便来接我。 拜别完大夫人,我正想着如何逃过谢照的眼线,悄悄离开侯府时,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瞧着眼生,我在侯府从未见过。 她说,新夫人要见我。 我这才知道,她是新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 再次回到我待了多年的院落,入眼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谢照还在外面招待宾客,屋内只有崔璎珠和她的婢女。 见到我后,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看到我哭红的眼睛后,微微凝眉。 我心中不由得感叹,美人就是美人,连皱眉都这么好看。 「你便是伺候了夫君十多年的贴身婢女?」 连声音也那么好听啊。 「回夫人,是奴婢。」 只见崔璎珠身边的嬷嬷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崔璎珠目光迟疑了那么一秒。 再次朝我看过来时,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嬷嬷,你不必再说了。」 她拒绝了嬷嬷的提议,一个眼神看过去,她身后的婢女便将手中的盒子放到了我面前。 我不明所以,打开一看,却差点没被晃着眼。 满满一盒的金银珠宝啊! 「今日你便出府吧。」 崔璎珠端起茶抿了一口。 在看向我时的目光高高在上里还含着一丝怜悯。 「你别怨我。」她轻声道,「我知你陪夫君一同长大。」 「他看重你,我赌不起。」 没有哪个正室夫人能够容忍夫君有一个一同长大的婢女。 更何况谢照对我的心思在这府里不是秘密,她只要稍微打探下便能知道。 「你回去收拾下行李,待会儿会有人送你出去,日后便别再回来了。」 我没说话,默默收下了那盒金银珠宝。 只是跪下磕头时,费好大劲,才压住了嘴角的笑。 哪里的话呀,夫人。 我还得感谢您呢。 这下我总算可以出府了。 离开时,我留了个心眼。 趁着今日大婚下人们都在前院帮忙,悄悄躲在了窗下偷听。 果不其然便听到了崔璎珠身边的嬷嬷还在不死心的劝她:「姑娘何必放过这个小婢女?」 「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语气里的杀气,让我心头一惊。 「嬷嬷,罢了。」 我听到崔璎珠语气无奈。 「同为女子,我不愿害她。」 身为崔家嫡女,她亦有自己的原则与傲骨。 她是个好人。 窗外,我叹了口气。 可惜了,却嫁给了谢照。 5 收拾行李时,我才发现在侯府十一年,我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小小包袱。 有了崔璎珠的帮助,我悄无声息的出了侯府。 季淮租了一辆马车,在侯府后门等着我。 见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他愣了一下。 我没多说话,催他快上车。 直到马车已经驶离侯府好几里,我才敢掏出包袱里的盒子,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后,打开了盒子。 一瞬间,季淮的眼睛也被盒子里的金银珠宝闪瞎了。 「小荷……」 他看着我,震惊过后,瞬间严肃脸。 「我知你是为我好,担心我手里银子不够用,但是再怎么样,这种事咱不能干啊……」 ? 我气得鼓起了脸。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这笔意外之财的来源,以及我在侯府这些年的经历。 说到最后,我甚至有些得意。 可再抬眼时,却看到了季淮眼中的心疼。 他看着我,眼中像是对我有万般亏欠。 最后却只是一遍遍念叨着:「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重逢才半日,这句话他却已经说了好多次。 于是我冲他笑了笑:「那你可一定要考上状元,让我当一回状元娘子啊!」 季淮瞬间红了脸。 许久,他抿了抿唇。 「好。」 便是承诺了。 6 谢照直到三日后才发现映荷离开了侯府。 新婚燕尔,这三日他与崔璎珠也算是相敬如宾。 只是圆房那晚,他喝醉了酒。 恍惚之间,竟仿佛将身下之人当作了映荷。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迎娶的是名门崔家的嫡女,可心里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陪他长大的小婢女。 拜堂时,他看到映荷躲在观礼的人群里,悄悄在哭。 那一刻,他竟愣在了原地。 原来看到她哭泣,会让他这般心疼。 罢了,罢了…… 总归只要成亲后,他就能纳了映荷当妾了。 也不知道关了三日禁闭后被放出来,她有没有乖一点。 若她不再使小性子,他也可以继续宠着她,为她求个良妾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幼时她奋不顾身救过他,他们之间还是有多年的情分在的。 等日后她生了孩子,便养在崔璎珠膝下,对外就当是嫡出。 崔璎珠出身名门,由她养大的孩子自然不会差。 毕竟这么多年来,侯门贵族的后院里向来如此。 就连他的父母也是这般。 他可以给映荷宠爱,却不会给她正妻的身份。 他的正妻只能是崔璎珠这般的贵女,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地位。 可等到他认为时机成熟,想要提出纳映荷为妾时,却发现人怎么也找不着了。 下人房里她惯用的东西都还在,唯一不见的只有一套衣裳和一对手镯。 衣裳是去年除夕时,大夫人赏的。 手镯是九岁那年救了谢照后,侯夫人赏的。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带走。 谢照几乎是将侯府掘地三尺,才终于意识到映荷已经离开了侯府。 可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离开的? 明明他的眼线遍布了整个侯府。 她在侯府多年,离开了侯府又能去哪里? 突然,他猛地想起那日映荷和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在老家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不日那人便要进京赶考,会来给她赎身。 可他那时只以为是映荷因为他要成亲而吃醋了,编出来诓骗他的假话。 难不成,竟是真的? 7 京城最近有了新八卦。 侯府那位刚成亲的谢家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要寻一离府的婢女。 京城上下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说那婢女与侯府小公子青梅竹马,是他的心上人。 也有人说那婢女曾救过侯府小公子的性命,是他的救命恩人。 还有人说那婢女胆大包天,仗着主子的宠爱,竟敢偷走主子的珍宝。 各种传闻,众说纷纭。 但最后讨论最多的,还是谢家小公子如此大张旗鼓的找一女子,将他的新婚夫人置于何地。 据说谢侯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上了家法,关了禁闭,也没能阻止谢照到处发疯找人。 而这一切我都毫不知情。 季淮在京郊租了个小院子。 连着几日,我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都圆润了不少。 再也不用早起守在主子的门外,给主子端茶倒水递帕子。 也再也不用通宵跪坐在门外守夜,还要担心主子会半夜传唤。 最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哪天就莫名其妙被打死了。 不用再当奴婢,我发自真心的高兴。 闲来无事,我又开始捣鼓起我的小爱好。 在侯府多年,我练就了自制胭脂香粉的手艺。 外面店铺里卖的胭脂太贵,下人们微薄的月银根本买不起。 于是久而久之,我自制的胭脂成了下人房里的畅销货,用过的姐妹们都说好。 离开侯府时崔璎珠给我的那一盒金银珠宝,我本想分一半给季淮,就当回报他为我赎身。 毕竟他孤身一人,给我赎身的银子他怕是攒了很久。 可季淮却一分未动,只叮嘱我好好保管。 于是我想,要不干脆拿这笔钱开个胭脂铺子好了。 这样就算季淮这次未能高中,我也有能力供他继续读书。 季淮的友人上门来拜访时,我正爬在桂花树上摘花。 季淮租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京城的桂花开得晚,十月也没落完。 幼时调皮,爬个树对我来说不在话下,没想到多年没爬还手生了,费好大劲才爬上去。 带着友人去书房的季淮正好经过树下。 听见友人惊呼,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树上的我。 友人笑了:「阿淮,这是什么情况?」 季淮也无奈了,仰头问我:「小荷,你在做什么呢?」 「摘花啊!」 我抱着树干,努力去够枝头的花瓣。 「我想做桂花胭脂和桂花糖,得多摘点桂花才行!」 那友人笑得更大声了。 再一看季淮,也轻笑出了声来。 他温声劝我:「树上危险,你还是先下来吧。」 我偏过头看他,后知后觉,我是不是给他丢脸了。 毕竟他们读书人,是很爱面子的吧。 而我与他,也不再是小时候的无知稚童了。 可是下一秒,我看到季淮张开了双手。 「来吧,我接住你。」 见我愣着没动,他又哄我。 「不是不让你摘,等晚些我有空了,我也来帮你一起摘,可好?」 「……哦。」 我慢吞吞应了一声。 「那你一定要接住我呀,哥哥。」 「放心吧。」 季淮看着清瘦,双手倒是挺有劲儿。 稳稳将我接住后,又伸手替我拿开粘在头发上的花瓣。 那友人在一旁笑道:「你家这位小妹,倒是挺活泼勇敢啊。」 听见被夸了,我害羞地揉了揉脸。 可下一秒,耳边却响起了季淮的声音—— 「不是妹妹。」 他目光温柔,轻轻替我拂去了发间的最后一片花瓣。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8 闻言,那友人面露惊讶,又多看了我两眼,似乎是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日等友人离府后,我和季淮说了我的想法,季淮表示十分支持。 于是之后几个月,我忙着捣鼓我开铺子要准备的东西,季淮则是在为来年的春闱做准备。 年关到来前,我终于租下了一处合适的铺子,只待年后便正式开业。 年底,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聚在一起举办了几次宴会。 季淮每次都推拖着身体不适没去。 我猜测是这群同窗里有他不喜欢的人。 除夕前,他远在青州的恩师来了信,让他代自己给即将过寿的好友送去贺礼。 季淮纠结了半日,还是带着我去赴宴了。 「我真的可以去吗?」 路上,我略显局促地拽着裙摆,第三次小声问季淮。 从前在侯府时,谢照从来不会带我去这种宴会。 每每他带着福安去参加完宴会回来,福安都会来和我讲讲今日宴会上的所见所闻。 最后还要再感叹一句:「可惜了,映荷姐姐你这样的身份不能去。」 我只得安静听完,然后微笑点头。 「你是我的家眷,自然可以去。」 季淮握住我捏着裙摆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 「可是冻疮又疼了?」 入冬后,我手上的冻疮又犯了,总是又痒又疼。 身上的裙子是季淮上个月带着我去买了料子新裁的。 过去在侯府当差时,冬日里也不能穿的太厚,不然不方便给主子们干活。 新衣裳虽然有些臃肿,但胜在暖和,能把我整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 季淮就这么给我暖着手,直到下马车时才松开。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那恩师的好友不是旁人,竟是当朝丞相。 丞相府今日来的贵客很多。 季淮拿出请帖和贺礼后,门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下人给我们带路。 等到了地方,突然有小厮来找季淮,说是「五公子有急事相商」。 季淮下意识看向我。 「没关系,你去吧。」我立马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 季淮还是不放心。 但对方似乎很急,于是他只好拜托了丞相府的下人照顾我。 也不知是不是顾及到季淮恩师的身份,丞相府的下人们对我都十分恭敬。 我坐在角落里,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聊天。 突然就觉得,这宴会也不过如此嘛。 我也能参加啊。 盘里的点心吃完了,我正拜托丞相府的下人帮我再拿一些时,门口传来了下人的通报声。 侯府的贵客来了。 我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侯府大夫人和她身旁的崔璎珠。 以及落后她们几步,板着一张臭脸的谢照。 身旁有消息灵通的夫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谢小公子前段时间被谢侯爷关了禁闭,看来是今日才放出来呢。」 「那位便是崔家小姐?果真是如珠玉般的美人儿,这样的夫人,谢小公子是有什么不满意,还硬要寻那婢女。」 陡然听到这话,我不由得一愣。 这时下人给我端了新的点心上来,我连忙低头吃点心,只祈祷侯府的人别注意到我才好。 眼见着侯府的人去了上首入座了,我悄悄松了口气。 可偏偏意外来的措不及防—— 「咦?这位小姐,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9 我猛地抬头,看到说话的人是谢照过去的好友,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过去他来侯府寻谢照时,曾与我打过照面。 见我抬头,他越发肯定了。 「阿照你看,这不就是你要寻的那婢女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小声谈论的夫人们皆朝我看了过来。 我头一次被人这么注视着,下意识不知所措。 再看向侯府众人时,正好对上侯府大夫人的眼睛。 她显然是认出了我,眼底略微惊讶。 她身旁,崔璎珠也看着我,微微皱眉。 只有谢照这个当事人一声不吭,目光却死死盯着我。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收回视线,大夫人淡淡说道,「我侯府从未有过这般长相的婢女。」 说完,她好似无意地瞟了谢照一眼,眼底却带着警告。 这时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丞相府下人也反应过来,立马介绍道:「这位是季举人的家眷,季举人是代他的恩师——云深书院的院长大人前来贺寿的。」 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原来如此,那怕是我看错了,看错了……」 而谢照这个当事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却从未从我身上离去。 见状,屋内其他人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 我垂下眼,默默攥紧了袖子。 等到下人再来给我添热茶时,我借口屋内有些发闷,说想要出去走走。 刚走出院子没几步,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我回头,谢照便拽着我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将我拉扯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院子。 「你为何会在这里!」他质问我。 我揉着被他拽疼的手腕,手上的冻疮好像更疼了一些。 突然就有点想季淮了。 明明才分开短短半个时辰而已。 见我不回话,谢照又说道:「谁允许你赎身离开侯府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个月!」 「为什么不告而别?我说了会纳你为妾,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映荷,你别太恃宠而骄了!」 恃宠而骄? 我吗? 我终于笑了出来。 「公子,似乎忘了我说的话。」 我认真地看着他,把那说了很多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很早便说了,我在家乡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他不日便要进京赶考,会来替我赎身的。」 「是你自己不愿相信的。」 谢照被我说的梗了一下。 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公子,我叹了口气。 「公子,莫要再强求了。」 可过了几秒,他却突然开口。 「若我非要强求呢?」 「明明你以前是只对我好的!」 他像是很生气,气我竟然要离他而去。 「他能给你什么?」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侯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势力庞大,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谢照已经把季淮的背景摸了个透。 「一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就算他真的考了举人,日后高中状元,也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官。」 「他季淮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抢人?」 话落,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谢照,像是从未真的认识过他。 「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弄死他。」 谢照说这句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只要他死了,你就还是只能回到我身边。」 「毕竟当年你为了救我,甚至能豁出性命,难道不是因为贪恋我侯府的荣华富贵?」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 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院子里。 谢照捂着脸,满是难以置信。 可我心中却只觉得畅快。 「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了。」 我冷眼看着他。 「我情愿当初没有救过你。」 若是知道他未来会长成这样,我才不会豁出性命去救他。 我以为谢照挨了这一巴掌,肯定会发怒。 可没想到他看着我,突然说道:「可我喜欢你。」 他像个失去了心爱玩物的孩子,红着眼看着我。 「我喜欢你,你也不能回到我身边吗?」 我觉得更可笑了。 于是问了我很早之前就想问的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所以娶了别家的千金小姐,让我给你当妾?」 我摇了摇头。 「这样的喜欢,我承受不起,也不愿意。」 「可是大家都是这样的!」 季淮依旧不明白。 但这不妨碍他恼羞成怒。 「我的父亲,我的叔伯们,我的祖父和世家长辈们……」 他一一举例,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是对的。 「自古以来,大家都是这样的!」 是啊。 自古以来,男人们都是这样的。 这一刻,我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火。 生平第一次,我冲着这位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公子大吼道:「那是因为这个世道没有给女人们选择的机会!」 可是没等吼完,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们没得选……」 她们没得选啊。 10 我想到了那个爬上谢照床的婢女。 她下定决心做这件事前,是否也已经想过失败后自己的下场? 我又想到了嫁入侯府的崔璎珠。 那般高贵美丽的崔家嫡女,却能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夫君后,还留我一条性命。 还有为了给父亲生儿子难产而亡的娘亲,丈夫去世后郁郁而终的季家阿婶,劝谢照要对我好点的侯府大夫人…… 仅仅因为她们都是女子,仅仅因为她们都是女子…… 我突然觉得好难过。 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可这个世界似乎从来就是不公平的。 「你说你喜欢我。」 「可你却只想让我当你的妾。」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留在你身边。」 「可谁会喜欢一个随时都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人?」 我不愿往后几十年都要活得战战兢兢,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打死。 我只是想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女子,好好的活着。 可仅仅如此,都好像已经十分艰难。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对面的谢照被我的话震撼到,久久未能开口。 我不想再和他对峙。 转身想走,却又被他下意识拽住。 眼看着挣扎不开,僻静的小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女声—— 「夫君?」 一身纯白狐裘斗篷,雍容华贵的崔璎珠,正站在小院门口,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丞相府大公子听说夫君来了,正在寻你呢。」 话落,谢照松开了我的手。 我立马小跑着过去,躲在了崔璎珠身后。 崔璎珠有些惊讶地瞟了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谢照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等到谢照走后,她才转身看我。 看到我手上的冻疮正在开裂流血后,她立马皱眉。 我正想说「不要紧,不疼的」,小院门外就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我偏过头一看,眼睛立马亮了。 「哥哥!」 来人正是季淮。 他似乎是听了下人的话,一路匆匆赶来,嘴里还微微喘着气。 看到我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小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我走过去挽他的手,和他介绍崔璎珠。 「哥哥,这位是侯府谢小公子的新婚夫人。」 被我挽住后,季淮下意识看了眼我的手,见上面冻疮开裂正在流血后,他立马掏出帕子给我包了起来。 等到包好后,他才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正要问好,却在看清脸后,愣了一下。 我顺着望了过去,却只看到崔璎珠不知何时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季淮脸上便挂上了熟悉的微笑。 他微微颔首。 「还未祝贺师妹,新婚大喜。」 崔璎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雪下得更大了。 许久,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这便是那位与师兄有着婚约的未婚妻了吧?」 话落,见季淮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语气温和。 「既是未来嫂嫂,便唤我璎珠吧。」 她好像有些难过。 11 丞相府为贵客们准备了休息的厢房。 崔璎珠说她马车上带了药,便让下人去取了。 顾及到女眷的声誉,季淮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方才那般对话后,我也知道了她是季淮在云深书院的同门师妹。 下人去取药还未回来,屋内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于是我问她,能否和我说一些过去季淮在云深书院时读书发生的事。 她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云深书院分为外院与内院,师兄初入书院时,只能入外院。」 「最初那几年,他因为家境不好,常常遭到同窗排挤。」 「云深书院每三年一次大考,合格者才能入内院,要求极其严苛,而外院与内院不同,大部分都是权贵子弟。」 「那几年,他过得很艰难。」 崔璎珠轻声说着。 「他帮人抄过书,也帮同窗跑过腿,偶尔休沐时,他还会上山去采草药……」 「后来一次年末考核,他终于考了外院第一,却被同窗污蔑偷窃。」 「他极力自证,却无人相信。」 听到这儿,我心里一紧,捏紧了拳头。 「他们好坏!」 崔璎珠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他们好坏。」 她终于笑了呀,真好看。 我听着她继续说。 「那外院的先生收了权贵子弟家的好处,也不听他的辩解,便让他在雪地里罚跪。」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他在雪地里跪了几个时辰后便晕了过去。」 「适逢书院院长家的小姐从外祖家探亲归来,发现了他,便让人将他抬进了屋里。」 「他大病了一场,差点丢了性命,正逢年关,他收到了一封家书。」 「也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等到病好后,他更加勤勉,不久后便考入了内院,还破格被院长收为关门弟子。」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顿。 「后来他连着两年都在年末考核中考取了内院第一,院长看中他,认定他有着状元之才,甚至提出想要将唯一的嫡女许配给他。」 「可他却婉拒了。」 「他说,少时家里给他订了娃娃亲,他的未婚妻还在等着他考取功名后回家乡成婚。」 说罢,她看着我一笑。 「那未婚妻便是你。」 故事讲到这里,后面的事我已经能猜到了。 这时正好去取药的下人回来了,竟正巧是那日劝她「斩草除根」的嬷嬷。 那嬷嬷大概是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季淮,猜到了我的身份,脸色有些不虞。 崔璎珠亲自帮我上了药,又包扎好了。 离开时,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垂眼接过嬷嬷递过去的热茶,嘴角依旧挂着方才的淡笑。 我转身走出了屋。 季淮不知何时又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的树下等他。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离得太远,我只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句子—— 「差一点……」 「害了她……」 「他会恨我……」 我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只默默往外走了几步,没有再像那时一样偷听。 我知道,她不会希望我听到这些的。 崔璎珠有很多话都没说完。 但我其实都能猜到。 比如,那名满天下的云深书院,现任院长其实姓崔。 崔氏的崔。 再比如,那年冬日的那封家书,其实是我写的。 是我亲眼目睹那爬床的婢女被打死后,偷偷溜出侯府,花了半年攒下的月银,给季淮寄去的家书—— 12 季淮很快便回来了。 一见面,他便将一个东西塞进了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热腾腾的汤婆子。 「是我疏忽了。」 他语气抱歉。 「我看别家小姐夫人们手里都抱着这个,便去给你寻了一个。」 我抱着暖暖的汤婆子,突然就觉得被包扎好的手有些痒。 「好了,礼也送了,咱们回家吧。」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 然后转头,小跑着追上了季淮。 我问他:「我能和璎珠做好朋友吗?」 季淮突然停下了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 「小荷,这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问我,也不必经过我的同意。」 「……哦。」 我抿了抿唇,又问道:「我听璎珠说,你在云深书院的恩师很看重你,还想过把女儿许配给你。」 「你为什么没答应啊?」 毕竟,就像谢照说的那样,自古以来,男人们都是这样的。 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又没有任何家族助力。 若娶了恩师家的千金,前途必定会顺遂许多。 闻言,季淮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有些无奈。 他伸手捧起我的脸,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我被捏得嘟着嘴,不解地看着他。 只听见他轻声说:「因为,我怕我的未婚妻会难过。」 可他不愿让我难过。 「小荷,这个世道对女子实在太过苛刻。」 若他真的放弃了来找我。 那名被打死的婢女,或许就是我来日的下场。 雪不知何时停了。 季淮牵起了我的手,与我一同向前走。 冬日的冷风吹在我的脸上,依旧刺骨。 可我的心里却像开满了鲜花,无比温暖。 我想,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了。 13 离开侯府后的第一个新年,我是与季淮一起度过的。 元宵那晚,季淮带着我去逛集市灯会。 我袖里揣着他给我包的压岁钱,冲他晃了晃脑袋。 「哥哥看中什么就和我说,小荷都给你买!」 季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在我差点被人撞到时,眼疾手快地将我拉到怀里。 「今日街上人多,小心些别伤到。」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自觉地去牵住他的手。 季淮满意了。 逛了一会儿,我又拉着他去看了现下京城里最流行的胭脂香粉。 自己的手不够用了,就在季淮手上试色。 季淮纵容地看着我胡闹,唇角依旧挂着淡笑。 元宵没有宵禁,也不知逛了多久,我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处坐着,指挥季淮去给我买桂花甜酒酿。 季淮刚去没多久,街上突然冒出来几个巡逻的士兵。 其中有一人还骑着马,一路穿过闹市,像是在寻什么人。 我眼尖地注意到他们腰带上的暗纹隐隐泛着光。 不像是寻常的巡逻士兵。 不知为何,我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安。 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季淮,肩膀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还没等我回头,就闻到了血腥气,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是崔璎珠。 斗篷下的人头发有些凌乱,连口脂都蹭花了,身后更是一个跟随的侍从都没有。 我眼尖的看到她衣领上有一处暗红,像是还未完全干透的血迹。 和之前那两次不一样,我头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不好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我立马问她:「是不是侯府出事了?大夫人她们还好吗?」 崔璎珠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语速飞快:「侯府其他人无事,只是被困起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 话落,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眼看着那巡逻的士兵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崔璎珠下意识拉着我往后躲了躲,想借着人群隐匿身形。 可我却知道这样不是办法。 我用最快的速度翻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包括季淮给我的压岁钱,以及离开侯府时带的那对手镯。 眼看着那队巡逻的士兵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马上的那人已经注意到了崔璎珠。 「那边穿斗篷的女子,就是你,抬起头来。」 话落,我用力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往人群里一丢,随后扯着嗓子便大喊。 「呀!这是谁的钱袋掉了!怎么还有一对宝石镯子啊!」 散落的银票在空中漫天飞舞,手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人群骚动了起来。 那队士兵还没靠近,便被蜂拥而来的人群给挤得后退了几步。 元宵街上本就人多,这会儿更是挤成了一团,还有好些人跳起来捞飘在天上的银票。 唯有我牵着崔璎珠的手,与人群背道而驰。 我跑得很快,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 崔璎珠虽然跟不上我,但还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没松开。 身后那马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了崔璎珠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毫不犹豫地挽弓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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