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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很难形容他受到消息的心情,如同掉光落叶的黑压压枝干,张牙舞爪的,只剩下一片灰与白,黯淡又艰涩。 管他什么事呢? 就算英国公世女娶了江都帝卿,又和他有何关系? 秦聊苍质问自己,却仍然得不到答案,或者是他并不想得出答案。 他右手拿着毛笔本是写东西,却停下来,左手从怀中掏出了沾染上自己体温的一个垂珠耳珰。 南珠熠熠,耳珰精致。 他凝视摩挲片刻,随后将耳珰放在桌子上。 秦聊苍望向自己的院落,因为身份的缘故,他极其不喜有太多近侍来侍奉,因此偌大的院落也只有两三个男侍在一旁守候,各忙各的事。 而此时院落看不见其他人影,只有冬日里光秃秃的枝干与未化的落雪压满的草丛,平添萧瑟。 没了母亲与长姐,长风侯府总是这样安静。 秦聊苍明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寂与安静,但自从听闻江都帝卿请赐婚于英国公世女一事之后,他就无法再保持内心的平静。 他又回想起和她仅有的两次见面。 英国公世女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看他时从不觉得厌恶,也不觉得嫌弃,更没有上下令人恶心的打量。 秦聊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如此清晰地记得她看向他时的神情。 先是眼眸微 璍 微睁大,瞳仁里透亮的映像里出现他的身影,带笑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更深的笑意,如同初雪后的霜白松树般清澈。 初见的惊鸿一瞥,到再见的针锋相对。 掌心下她脸颊的肌肤柔软,她纤长的睫毛如羽翼般颤着,眼眸中是不可置信与怒意,神色中总是透露着伺机而动的凶光。 那是不一样的英国公世女,也是只有他见过的英国公世女。 她看光了他的身子,清白就这样毁在她的手中,秦聊苍应当恼怒而杀掉胆敢冒犯他的人的。 但她的眼眸却又是那样的清澈,不带着丝毫的欲望只剩下惊叹。 这样发自内心的惊叹,却让秦聊苍茫然又不适应,和无法控制的羞耻与害羞。 他也只能假装坦然,又觉得幸好那晚遇见的人是她。 英国公世女无愧君子之风,反倒显得他小人心态。 但她也是个怪人。 秦聊苍心想,他执拗地想要贬低她,好让自己不老是想着她的好。 如果不是个怪人,为什么还会欣赏他?还会如此理所应当地承认他是带兵的将军?还会触碰他,还会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他的冒犯。 树干有麻雀飞过,落雪落下发出了声响,让秦聊苍蓦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握着毛笔的手不由得一僵。 上好的宣纸上竟写着好几个英国公世女的姓名。 他掩耳盗铃一般将纸团成一团,内心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她名字的由来与含义。 观字辈的尊贵在公侯中无贵女能比,昭又为明亮。 ……像太阳一样。 秦聊苍抽出一旁专门收拾好的各类请帖与册子,他打开其中一封,沉默片刻唤来了管家。 “刘姑姑,准备一下,裕王殿下大婚,我会去。” 裕王的大婚如期而至,和齐王当年大婚一样,圣人雨露均沾看起来毫无偏颇,都亲自前往王府,展现自己的恩宠。 只是皇后尚在病中,这一次并未前来。 大约也知道她在众人多不自在,没有待很久,只是勉力自己的女儿、女婿几句,圣人就离开了。 而圣人离开没多久,齐王也找借口离开,像是身不由己一样。 纪温仪偷偷和卢观昭吐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裕王能在自己的婚宴上给齐王下毒致她于死地一样,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两姐妹关系不好。 卢观昭被纪温仪微妙又精准的吐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裕王大婚不是小事,整个裕王府宾客众多,张灯结彩,奢华无比。 又因为大家都是皇亲国戚,这俨然是一个极大的社交场合,觥筹交错,喧闹而喜庆,又因为临近过年,时不时响起鞭炮的声响,好不热闹。 女席与男席尽管是分开的,但并没有隔着很远,能够看见彼此热闹的场面。 皇亲国戚也分很多种,边缘宗室或者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亲,卢观昭是被众人簇拥与关照的那一类,轮番上来的问候让卢观昭一刻休息时间都没有。 她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席那方频频投来的目光。 因为喝了不少酒,卢观昭的脸有些红,在这明亮的宫灯下如醉玉颓山,更显得美如冠玉,艳丽多情。 男席中,江都帝卿属于被簇拥的人,而秦聊苍则是被冷落的人。 因为地位使然,他们彼此坐得不远,但仅仅只是浅淡的相互打招呼后,江都帝卿便没有再理会这个他认为粗鄙的武夫郡主。 秦聊苍并不在意江都帝卿的冷淡,他在短暂的接触间便能感受到他的傲慢,连带着其他贵男也不甚理会他,甚至都不愿意靠近他,带着隐晦的排挤。 秦聊苍注意到江都帝卿总是频频往女席方向看去,他顺着江都帝卿的目光,很快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英国公世女。 就算距离不近,但是秦聊苍还是看到了她因微醺而有些潋滟情调的风姿,在一众女宾中如碎砂中的金珠,夺魂摄魄。 秦聊苍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他有些心慌地低下头喝了口酒,来压抑住不寻常的内心。 江都帝卿求皇帝赐婚的消息并没有流传,毕竟事关帝卿的声誉,因此宴席中很多人都不清楚此事。 但京中贵男圈里也都知道帝卿爱慕于英国公世女。 笑话,见到世女这样的风姿,贵男哪一个没想过要嫁给她? 只是众人也不会在江都帝卿面前触霉头,也不想被帝卿针对,因此有的拍帝卿马屁的,开始夸赞起帝卿与英国公世女相配的身份与容貌。 秦聊苍耳边响起了男子们对英国公世女的夸赞,他也不难听出来这些贵男们言语下暗藏的心思。 秦聊苍低着头,注意到自己和其他男子相比更为粗壮的手臂,心中的那股酸涩又慢慢涨起,如同针尖一般微微刺痛。 是啊,英国公世女如此受欢迎,他早就知晓,也应当知晓自己无论是从身材还是外貌,都比不过这些男人。 秦聊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模样感到自卑,但是在英国公世女面前,他却头一次发现自己似乎是真的配不上她。 无端的,内心升腾起几分戾气。 “本宫与世女妹妹一同长大,自然是待本宫与众不同。”请求赐婚被拒的江都帝卿似乎一点打击都没有受到,言语中仍然是那样的骄傲与得意,“母皇还打算年节邀请世女进宫同我们一家一起吃饭。” 秦聊苍听着,握着就被的手越来越紧,他又喝了一杯,却仍然面色如常。 他强迫自己将心神放在裕王府的宾客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要找的人。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思再沉浸在这不该沉浸的事上了,秦聊苍告诫自己,不要忘了母亲与长姐。 想到亲人,蚀骨之痛让秦聊苍的内心变得冷硬,不再关注江都帝卿的炫耀。 然而片刻后,女席的动静让江都帝卿的话止住,同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秦聊苍看去,便看到了在新房掀完喜帕的裕王已经出来,正带着自己的人将英国公世女团团围住,裕王醉醺醺又肥胖脸上的恶意是如此明显,言语间似乎是在逼迫着世女做什么。 “裕王殿下这是……?!” 男席上有郎君惊慌脱口而出,为英国公世女被如此对待而揪心。 江都帝卿也是一怒:“三皇姐这是要做什么?!当众针对世女吗?”说着便起身,朝着男席快步走去。 不少郎君见了,面面相觑后也连忙跟上,有帝卿挡在前面,若是一会儿能给世女留下好印象是最好不过了。 秦聊苍坐在座位上片刻,他先是定定地看了眼神色不变的英国公世女,随后目光扫过整个女席方向,顿了顿,也跟上了人群。 第十九章 等秦聊苍跟在人群身后,靠近风波现场,便听见裕王醉意满满又带着明显恶意的声音。 “世女殿下不愧是人中龙凤,如此果断便能一饮而下,真乃当世豪杰,刘表,去再给世女盛上一杯,感受一下王府的热情。” 被称作刘表的女子带着些许谄媚又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近英国公世女,四周都是起哄的声音,秦聊苍见了眉头皱起。 尽管六皇女与东平侯在一旁帮着英国公世女说话,但喝醉了的裕王仿佛就只想发泄自己的恶念,以强硬的姿态来教训六殿下与东平侯。 “二位都是本王的妹妹,如今本王这样大喜的日子,竟帮着外人却不帮自家人。”裕王盯着六殿下,“小六,你是打算带着表妹来下本王面子,以下犯上吗?” 六皇女神色微沉,正要开口,却被英国公世女拉住。 世女抬起酒杯,让刘表更好地倒酒。 酒气与各色熏香杂糅在一起,空气中还夹杂着鞭炮留下的火药味,秦聊苍极其厌恶这样的场景,尤其是见到这些被酒控制心神而露出丑陋嘴脸的贵女们。 他看向在场被围攻灌酒的女子,她听了这样不加掩饰怀着歹意的言语,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是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和这些丑恶的女郎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秦聊苍注意到她的眼神实则是冰冷的,并没有如她的气息那样怀着温和的笑意。 在他的印象里,英国公世女绝对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女郎。 果然,世女微微一笑,她虽拿起了酒杯,目光落在给她倒酒的人 璍 身上,语气中似乎是纯粹的好奇。 “又是你,原来是裕王殿下的友人,不怪乎有裕王殿下的风姿。” 裕王能有什么风姿? 这是在场的人内心的想法,当然他们也能够给听出来,英国公世女是在讽刺这个刘姓娘子,也是在讽刺裕王。 纪温仪才注意到刘表,眉头一皱,便猜测到那天宴请被六皇女驱逐后,这个刘表定然是搭上了裕王那头。 果然是汲汲营营之辈。 裕王则并不在意这样的讽刺,在她看来,能够压着英国公世女给她难堪已经是够让人高兴的了,而世女耍耍嘴皮子只是负隅顽抗罢了,才是蠢材鼠辈。 “三皇姐,你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无礼,如此狂傲逼人,就不怕有人将此事告于母皇吗?”一道男声忽然插入,打破了僵持。 裕王抬眼,嗤笑了一声:“本王说是谁,原来是江都。” 江都帝卿神色愠怒,他先是看了看英国公世女,似乎是在查看她是否有事,随后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对裕王指责。 “你也说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想着王姐夫,却在这故意刁难英国公世女,众目睽睽之下,皇姐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名声?若是继续如此,恐怕不日皇姐心胸狭隘的传言便传遍京师。” 也就只有素来刁蛮任性的江都帝卿能够这样大胆地指责自己的皇姐,皇后之子,皇帝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没有继承权的他天然地有着一层足够让他任性的保护。 然而喝醉了的裕王并不吃这一套,她也看不惯自己这个眼高于天的弟弟很久了。 裕王哈哈一笑,原本不大的眼睛都眯在了一起,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都帝卿,语气玩味而带着一丝对男人的轻蔑。 “就连英国公世女都没说什么,怎么江都你就这样着急?若不知道,还以为你已经嫁给英国公世女。”她微微一笑,声音里也是恶意满满,“哦,本王忘了,你求请母皇赐婚于英国公府被拒,嫁不得她卢观昭。” 裕王盯着江都帝卿刹那间有些苍白的脸只觉得更想笑,“如此不知廉耻,上门倒贴,也不知道你的《男训》读到哪里去了。” “你……!”被这样足够严厉的指责,江都帝卿看着裕王如长辈一般为他好的模样顿时气急,但他请求赐婚的事从裕王嘴里说出来,四周顿时议论纷纷,让素来高傲的他顿时有些难堪和窘迫,脸色都有些苍白。 裕王没等他人说话,而是将苗头掉转回原本自己的目标,她道:“不愧是英国公世女,就连江都都念念不忘,还记得早年间世女殿下天穹节祀舞那叫一个漂亮,如今本王大婚,不若就让世女再次一舞祝祷本王,让本王与王夫沾沾福气。” 裕王她真的杀疯了。 卢观昭看着裕王在众人面前以撒酒疯的模样借机生事,神色也渐渐沉下去。 卢观昭心里想,是不是她平日里看起来太好说话了,以至于这些人都忘了英国公府不是好惹的,她也不是个人人都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今日皇帝亲临,政敌齐王的姨母又被拉下别驾之位押解归京,裕王有些飘飘然,因此十分狂傲。 她说完了话,就等着英国公世女有什么样的回应,无论她答应或者拒绝,裕王都有办法让她乖乖就范,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威严不可冒犯。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英国公世女只是冷静地看着她,随后仍然是那副该死的温和模样,仿佛是好奇她问出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凭什么?” 裕王一愣。 英国公世女将酒杯倒在了为她倒酒的女子头上,她不带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失手了。” 刘表也被世女这一手给惊住,她抬起头不敢置信,看到世女足够漠然的眼神一下子被冻住了。 刘表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假借裕王之手报复,英国公世女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甚至世女也没有将裕王放在眼里。 “裕王殿下。”英国公世女说道,“祀舞乃是祭女娲娘娘的庄重典雅之礼,是为圣上祈求大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礼俗,前朝悼帝倒行逆施以此礼为己祭,终使百年王朝覆灭,在史书列传留下诸多骂名。” “臣只听圣人之言,为大晋为祀,殿下您这是要行大不敬冒犯女娲娘娘,冒犯圣人吗?” 这完全就是在暗示裕王是不是想谋反了。 四周原本喧闹的声音陡然一静,目光全都落在了裕王身上。 六皇女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站立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卢观昭一会儿,目光落在裕王身上,随后微微转过身,朝着一旁自己的亲卫耳语了几句。 纪温仪心神都放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六皇女的举动,她听完卢观昭的话差点就拍手叫好,只觉得这家伙的嘴皮子真是厉害。 裕王听完原本看起来醉熏熏的眼神陡然锐利几分,她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若是刚刚的话被有心人传出去,恐怕在母皇面前讨不了好。 她一时间没有顾上卢观昭倒酒一事。 不过在裕王看来,被倒酒的刘表不过是依附自己的手下一员罢了,这是她应当做的,应当承受的,不值得裕王多费心神。 裕王才刚要反驳,英国公世女却没给她机会。 “圣人曾夸殿下为人宽厚孝顺,最惜手足之情,殿下赠荔一事也在京中获得无数美名,如今为何却又以莫须有之事加伤江都帝卿清誉,帝卿的声誉清白事关着圣人皇后的脸面,也关系着皇家颜面,朝臣众人都不知晓赐婚一事,怎么裕王却知晓?” 英国公世女似是有些不解,“若说真赐婚英国公府,那为何家母从未和臣说过?怕是殿下醉了,说了些醉话罢。” 江都帝卿原本苍白的神色早已在英国公世女为他说话时而转变,如今更是暗含着激动,他看向英国公世女的目光灼灼,反而更加炙热。 秦聊苍看着这幅百态众生相,只觉得身为焦点的女郎竟是如此的耀眼。 他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世女多久,直到裕王身旁的忠义侯世女缓和说裕王醉了,裕王身边的近臣也纷纷找起理由,他才回过神来。 他抿了抿嘴,对自己不受控制的举动与内心感到厌恶和无力,片刻后,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裕王那儿,悄悄地转身走了。 这场风波在英国公世女同样强硬的反击中无形消亡。 卢观昭知道,她和裕王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身居高位,不是说不参与皇位之争就能够完全明哲保身,身旁总有无数的人想要将她拉入这样的漩涡中。 然而卢观昭并不害怕,她很早就意识到这是迟早的事。 只是无论是裕王还是齐王,她都不想选啊。 卢观昭内心叹气,但面上仍然不变,裕王被人带着到另外一边劝酒,四周人也都散去,只是或明或暗的视线仍然在打量着她。 明星嘛,卢观昭已经习惯了。 到底男女不同席,江都帝卿也不能停留太久,他上前来低声和卢观昭道谢,卢观昭则摇了摇头。 “帝卿不必多礼,事关帝卿声誉之事,是从嘉连累了帝卿。” “不,不是你的错。”江都帝卿皱起眉,他有些着急,但又不好在人多口杂的地方再生事端,只能又借机和世女说了几句话才离去。 男席中没有人发现少了个恒阳郡主。 而在女席这边,卢观昭拿起帕擦了擦手,身旁是纪温仪的安慰与替她生气的低骂,她抬起头,和一旁略有些安静的六皇女对上了目光。 卢观昭一怔,随后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顿了一下,朝着纪温仪道:“我有些头晕,先去吹吹风,子彦你先替我挡一挡。” “好说!”纪温仪早就担心她刚刚被裕王这样针对而心情不好,知道她想先离席散散心,便一口应下。 好友有难,她之前帮不上什么忙,这个忙定是要帮。 六皇女也起身,“到底是在裕王府,就怕有人给你使绊子,我陪你去。” 纪温仪也道:“是这个理!裕王狂妄,下人看你一个人恐怕也会见人下菜,有怀瑾在,到底是皇女,下人们也不敢多有无礼。” 卢观昭也就只有在这些皇女王府中才感觉到 YH 可能会被无礼对待,还真是新鲜的体验。 因为好友的关怀,卢观昭刚刚还感觉不爽的内心平复了许多,如有暖流而过。 她点头应是,便和六皇女暂时离席。 远处一直看着这边动静的江都帝卿见到了,他眼眸划过一丝亮光,心下微动。 第二十章 用着出恭的借口,卢观昭和六皇女往裕王府的侧院走去,和前厅的热闹相比,侧院显得安静了许多,不远处长廊上不少来往的侍从,并没有注意院落一角的两个人。 “从嘉,今日之事怕是我拖累了你。” 卢观昭听见六皇女有些低沉的声音,她想到了裕王不依不饶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 “此话从何讲起,只怕裕王在那日在我驳了她面子之后便记恨在心,今日找到机会便来为难于我。” 六皇女长身玉立,廊下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映衬着她眼眸如百尺深潭,偶有涟漪泛起。 卢观昭觉得六皇女神色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听到她说的话,六皇女移开目光,看向院落里因圣人特许而挂起的鹅黄彩绸,与喜庆的红绸缎相应相辉。 六皇女缓缓道:“那日事后,裕王曾派人来问话,知晓魏秋送到长春宫,想来也觉得我阳奉阴违,冒犯于她。” 卢观昭想到了她们之前一同都在宫里住着,微微皱起眉,“裕王是在宫里找你麻烦了?” 六皇女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都是些小事罢了,你还不知道我吗?不会吃亏的。” 那也说明裕王找她不少的麻烦了。 裕王可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卢观昭有些替好友担忧:“此事皇后殿下知晓吗?” 六皇女知道卢观昭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她笑着安抚道:“父后尚在病中,这点小事怎好打扰?你放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刁难与我无碍,大约也是我如此态度,才让皇姐如此生气,迁怒于你。” 六皇女对着卢观昭认真道:“放心,今日之辱,我日后定会帮你报回来。” 六皇女透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一旁燃烧的烛火,卢观昭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内心不由得猛然地跳动,颇有些心惊肉跳之感,片刻后,她缓缓道:“怀瑾,古曾有言,燕击长空,搏鹰而至,长于天空,藏于鸿鹄*。”她深深地看着自己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看着她深埋于眼底的野心,“你是何人?” 六皇女灼灼目光凝视着她,六皇女五官轮廓其实和她的生父很像,都有一种婉约的柔和,但是她的眼睛却像极了她的母亲,当今建武帝,锐利而压人。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是不甘于人的勃勃雄心,不比她那两个姐姐要少。 半晌,卢观昭听见六皇女十分愉悦而灿然的笑声。 “从嘉明察秋毫,明目达聪,知我思,知我想,十七年漫漫,能有从嘉一知己乃是怀瑾之大幸。” 卢观昭心中其实早有所猜测,然而当听见六皇女承认之后,却仍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心跳如雷。 与其说是兴奋,倒不如是心中大石头落地。 早在卢母敲打自己以前,卢观昭心中其实就不太希望齐王或者裕王哪一位成为未来的皇帝。 之后和这两位王女相处之后更是这样感觉,齐王表里不一,裕王狂傲残忍,无论是哪一位成为了未来的皇帝,卢观昭都难以对着这两个人弯下自己的膝盖。 偶尔她脑海里也会产生六皇女也是皇女,为什么她不可以的想法。 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表达过。 无论六皇女有没有这个想法,都不能从她一个国公世女口中说出来。 这可是关系到皇位之争,这样级别的斗争可都是会死人的。 卢观昭也希望自己的生活平平安安,能够每天自在愉悦的生活就够了。 但是今天在这热闹的裕王大婚庆典上,于王府一角,六皇女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 夜空中高挂着明月,正厅的氛围热闹而喧嚣,张灯结彩伴随着觥筹交错的敬酒声,而这侧院小小的一角,树影摇晃,光影绰绰,洒落在她们身上。 “孤愿搏长空,从嘉认为孤为何人?” 卢观昭跳动的心跳让她无法压抑因六皇女豪言的感奋,她深吸了口气,今日之事无论有什么结果,她英国公府已经是不可能站在裕王这一边了,而不站在裕王这一边,就意味着未来如果皇位斗争白热化,她们也只能站在齐王那一边。 如今有了第三个选择,是好事,但是也是极具有风险的事。 干不干? 卢观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心动。 跟着齐王,对方性向不明对她调戏,不尊重的态度让她感觉很糟糕。 跟着裕王,对方刁难过她,她不可能当舔狗上去。 但是带着英国公府冒险却又极不负责。 六皇女就看到面前的英国公世女面色沉静,似内心思考,眼眸似有暗光,神情克制而收敛,却没有因为她看起来自不量力的豪言而看轻或不赞同。 世女是真的在思考,她非常轻易地接受了她的野心。 六皇女心中畅快,也就只有从嘉懂她! 这样的想法很早就根植在她的心底,当年仁德太女薨逝时她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只是看着两个姐姐日益膨胀和野心的滋长。 如今年岁渐长,两位姐姐也愈发不将她放在眼里,尽管她被中宫代养,但却仍然会被两个封王的姐姐随意对待。 这段时日在宫中被裕王刁难,这样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都是母皇的女儿,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无法忍受给两位皇姐无论哪一个在未来下跪。 她们一母同胞,都出自母亲的肚子,流淌着相同的血脉,这世间没有比她们更为亲密的姐妹。 然而森林野兽弱肉强食,为争夺地盘都能大打出手,既然是同一块猎物,她为何不行? 六皇女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野心,也没有对外展示,隐忍而隐晦地暗中布置,在淑贵卿与贤德卿的斗争中推波助澜。 而如此,她的至交好友却在蛛丝马迹中看出了她的鸿鹄之志,没有劝阻与不赞同,而是认真的对待和思考。 六皇女能够理解她的顾虑,英国公府素来从不站队,只为圣人做事,就算她卢从嘉今日拒绝了她,六皇女也仍然将她当成自己的好友。 良久,六皇女看见英国公世女抬起眼眸,眸中也似有烛光微跃,随后英姿挺拔的世女抬手弯腰,郑重行礼。 “从嘉习圣人书,读圣人言,知方天之高,大地之宽,也知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愿为飞燕长天送上东风,无愧于心。” 六皇女收敛了笑容,她心潮澎湃,定定地看着如此郑重的卢观昭,随后将她扶起。 六皇女道:“君子之约,不上家眷,今后无论如何,孤都保英国公府无恙。”她含着笑,“有从嘉一诺,孤铭感五内,永不辜负。” 六皇女先行离开了,卢观昭站在原地,仍然有些无法抑制的亢奋。 她没想到自己也最终这样做下决定。 未来会如何,卢观昭并不知道,但是当下的她内心确实是有了答案。 如今齐王裕王在明,六皇女在暗,事情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 卢观昭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千百年来,高挂的月亮就这样看着人世间世事变迁。 不知道她上辈子看到的月亮,和这辈子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恐怕上辈子的她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也会有主动参与这样凶险斗争的时候,完全不符合她想要躺平的个性。 她是真的想要躺平吗? 卢观昭心里想,或许并不是,只是因为上辈子的她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环境能够参与这样的事情。 而无论如今她想不想要躺平,已经不再是她能够做的决定。 庸人自扰,卢观昭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卢观昭在侧院花园里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喧嚣的人群成了背景,她打算等着时间差不多便找机会告辞离去。 过了一小会儿,卢观昭听见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六皇女,刚扬起笑容朝着来人方向看去,却看到了熟悉的高大男人。 卢观昭一愣。 男人在月色与光影中显得有些莫 銥誮 测,蜜色的烛光流淌在他脸上,衬得深邃的五官更为立体。 也许是因为今日是裕王大婚的喜庆之日,他穿着改良后的男装,并没有故作飘逸的广袖,而是简单却不失名贵的绣纹束起,显得整个人长身玉立,劲腰线条明显。 是秦聊苍。 卢观昭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那日之后,她们就没有再次见面,如今这一见,想到了上次的乌龙,竟还有些尴尬。 他神情在光影下晦暗不明,但是卢观昭却仍然能感觉到他灼灼目光是在看着她,如同被什么猛兽盯上的那种感觉又再一次让卢观昭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她站起身来,见他一步步踏近,最终开口:“恒阳郡主。” 男人并没有完全走到她的面前,而是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卢观昭注意到他长发如女人般束起而非用发簪盘起,脸上不着粉饰,而两耳却戴上了宝石样式的耳钉。 不显得弱气,反而有一种野性的性感。 “世女殿下。”秦聊苍并没有行礼,可能是一同经历过了那样的大事,尽管氛围有一丝尴尬,两人之间却涌动着奇异的熟稔。 秦聊苍在如她一般开口喊了她之后却没有再开口,卢观昭有些疑惑,既然他不开口,她却有问题想问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卢观昭问。 秦聊苍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见六殿下离开之后,我便猜测到你在这里。” 见他神色如常,看来确实是没听见她和六皇女之间的对话。 想想应当是没听见,六皇女和她一起来不可能不带侍卫,有人在一旁警戒,恐怕也没有人胆敢靠近。 二人有沉默了片刻,还是卢观昭开的口。 “郡主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如果是别的男人这样单独来找她,卢观昭可能还要赶紧跑路避讳,但是秦聊苍来找她,卢观昭却觉得他像是有什么事。 毕竟秦聊苍看她的目光和看其他贵女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冷漠中带着一丝嫌弃。 秦聊苍听到了她的询问,倒没有在沉默,他眉眼间似有一丝挣扎掠过,但卢观昭并没有捕捉到。 片刻,卢观昭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世女……可还好?” 第二十一章 当她听见秦聊苍的话时, 卢观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没有想到秦聊苍竟然会来询问她,看他的态度,确实不是来找茬的, 而是真的在关心她。 看来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嘛, 卢观昭心里想。 卢观昭自认为自己是个随和的人, 而秦聊苍道歉的赔礼足够抵消掉对她的不敬,面对关心她也不会冷淡回应。 卢观昭保持着微笑, 她道:“多谢郡主关心,从嘉无事。”卢观昭选择礼尚往来关心他, “郡主回京不久, 想来是头次参与宫宴, 若有需要从嘉的地方,从嘉定鼎力相助。” 卢观昭说完,便见青年神色似乎柔和了一些,他与她对视, 却很快移开目光,似乎对她话语里的真诚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秦聊苍想说我不是在关心你,但是当他看到英国公世女独自站在院落里望向月亮时, 那样带着一丝孤寂的神情,他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 再懊恼也没有用处,秦聊苍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 他选择面对这个让他心神不定的女子。 近距离看, 秦聊苍发现今日的英国公世女郎艳独绝,惊人的耀眼。 她身着月牙白的麒麟纹常服, 因为参与的是裕王的婚宴,佩戴着相应品级的玉佩与环饰, 长发束起,露出带着宝石耳珰的右耳,在夜色中都仍闪烁着光辉。 她看他时带着微笑,但秦聊苍却能清楚的看出来她的微笑带着疏离与客气,和那一日鲜活而甚至有些放肆的模样完全不同。 如果没有见过英国公世女的另外一面,可能秦聊苍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当他曾经见过不戴着面具,十分真实的世女,忽然间就不想见到这个和他十分客气的卢观昭。 或许是秦聊苍的沉默有些久,英国公世女有些疑惑,但是她却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询问着他。 “不知郡主找从嘉有何要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聊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们是在昏暗的角落独处。 孤男寡女,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二人清白不保。 然而世女就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 她看着他,眼里的疑惑是如此的真实,眼神不带一丝绮念,也不带着厌烦。 要说她不懂得女男大防,秦聊苍知道是不可能的。 刚刚裕王不过是才开口说了赐婚的事,英国公世女便很快地为她和帝卿澄清,拉开了和帝卿的距离。 而现在,秦聊苍却想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猜测的一个答案。 英国公世女确实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看待。 秦聊苍喉间莫名有些苦涩,尽管他面对这样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但是面对英国公世女,他却觉得有几分难以忍受。 也许是因为世女是第一个承认他的人,秦聊苍心里这样想着。 他将纷杂的思绪压在心底,并没有再让世女等待太久。 “那日聊苍多有得罪,若非世女殿下宽宏大度,聊苍恐怕难以脱身。” 卢观昭就看到秦聊苍从怀中的拿出一个灰色的囊袋,递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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