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不解,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鹊桥搭不成?” 他扭头望了望我,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并不回答。我只好扭头看九天哥哥,可是他也不答话,目光沉黯。怎么了,他们什么都知道的,为什么不和我讲? 过了好久,牛郎突然开口:“其实,我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们是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走进我的照相馆,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的生命其实就是沙漏中的沙,为了一种执着周而复始。你们扰动天地,与我无关,寂寞魅神的大阵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执着地期待一年一次的相聚。废城就在天边,每一秒都在长大。随它了,我知道自己在天地间渺小无为,所以所有的成败都只能接受,而且,绝望的感情有千年的相会,也是很值得的。只是……,这最后的一次,居然都不能完成。” 他说着乏力地站起身,转身缓步离开了。 “喂……”,我心中好生不忍,轻声唤他。他仿佛没有听见,眼见着就要走出了我的视线,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就在几天前,是我求着鹰王和小喜儿带我上天去见一隅。而七夕,一年只一夜,那迢迢的星汉银河,也是一年只被准许渡过一次。都是因为我,才让牛郎与织女的七夕之会不能成就,让小喜儿累得折断翅膀,让织女在银河那边徒曾失望,这失望,要延续一年的时光。 万般滋味杂于心头,我真希望牛郎可以转回身,大骂我一顿,喃喃地,我只能道:“对不起。”心中悔恨,泪水已止不住地流满了颊边,眼前只余下了一片黯淡。 这一夜,在牛郎和织女,将是怎样的一种漫长啊。想到这个,我又心中狡痛,哽咽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牛郎听到我的话,扭回头,向我笑了笑。他的笑容,似凝了世间所有的寂寞。九天哥哥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讲话,忽地,他放开了我的手,道:“别哭,我来帮他。”随即,我看到九天哥哥瞬间化作了块块晶莹的碎玉,流光一般地穿过我的眼前,很快就环绕了牛郎的身体,带着他直奔夜空而去。 我高高地仰头,望着九天哥哥流星一般穿破暗碧的天空,不久就在高高的天际散成了星星点点的一条玉带,横亘在淡淡的银河之上。我听到一片欢呼的声音从山下传了过来。那是观星的人们发出的喜悦的声音。我挥去脸上的泪,傻傻地望着天空那一条隐隐闪烁的玉带。原来,世间所谓的流星雨,竟然是我的九天哥哥的玉石化身。 我身子仰躺在草地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天际。大地上万籁俱静,天空上不见有月,满眼都是明明灭灭的星星,我的九天哥哥,他在那天上,因为我的过失我的泪,他竟甘愿做人的车马,化成了天上的星。 镜花水月 第十一回 七夕录(六) 早晨,清凉的风吹拂着我的眼睫毛,我一下子从梦中醒,昨晚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脑海中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我迷迷糊糊地望着淡白色的天空,然后从草地上坐起来,望着东边的天际发呆。那里要亮一些,有着日出前的沧茫空旷的气息。 扭头望西天,那一片天都陷入了一种灰蒙蒙之中,已无法清晰地看到废城的轮廓了。 总觉得世间唯有时间是永恒的,现在看来,它最是脆弱。我因为刚刚睡醒,头脑还是迷迷糊糊地,就抱着膝,呆呆地看着日出的方向。突地,心头升起了一阵孤独,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头上,我扭过头,看见我的九天哥哥已立在了我的身后,挺拔的身子,松柏一般伫立在晨风中。 “牛郎呢?” “织女那里。” 九天哥哥的回答惊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是只能一个晚上吗,怎么现在还聚在一块呢?” “四界现在一片混乱,谁有心情管他们。所以只要渡过了银河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心里涌上暖暖的感动,“那么,九天哥哥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九天哥哥望着我,忽地摇摇头,“我才不希罕做什么好事,只是不想看到你哭。小妍,告诉九天哥哥,除了照相,你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我怔怔地望着他,话涌到嘴边却讲不出来,九天哥哥,我现在很想做你的妻子,在竹林深处的小屋子里,在任何一个时空的平凡的岁月中,没有天下,也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人,就算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望也彼此的眼睛,一切都已足够。可是我不能这样说,因为只要我讲我不想分开,他一定会立刻带着我回到水月宫,在女娲娘娘的福泽下不去理会四界的纷乱,就像他掌着他的斩天灭世剑,摧毁地府一般地绝决。 突然我的颊上一热,我扭头看,见在东边的天际一轮旭日已露出了小半边的脸。沧沧茫茫在云海的尽头,映得大地一片深红。我头脑中忽地划过了羿神,炽光神和旦后的身影,恍然觉得他们已化作这一轮升起的太阳。 “那里,好美啊,真想看得更清楚。”我转过头来,悠悠地对九天哥哥说,看着他全身都被旭日的光芒镀上了金色的光芒,心中汹涌着感动。 “好,那就去看得更清楚。”他淡淡地回应,然后伸臂挽起我的腰,带着我飞纵了起来。我们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晨风吹透了衣袖,一丝沁凉的感觉游遍全身。飞越了山峦,市镇,飞越了大海,原野,我望着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或者,这是一种预言,一个叫做小妍的小女孩得到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可以在她爱人的怀中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不能再有任何要求,一切已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这世间哪一朵花最先一次开放? 这世间哪一缕风最早一次吹起? 这世间的第一场雨下在哪一片草地? 这世的的第一次梦想来自何方? …… 有一个黄昏,有一间小竹舍。 那是一个安安静静的黄昏,竹舍外是一片安安静静的竹林。 那一个黄昏的天空非常妖异,只有一线微光从东边的天际弱弱地泄过来,让人们知道那确实是一个黄昏。 竹林外的世间比天空更加妖异,无数的人,鬼,妖跪地拜天,诚心地把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了血,他们在乞求着人世间祥和的来临。 皇城头上,武帝仰望天空,第一次失去了一代帝王的自信。跪拜的大臣们听到他的带着丝绝望的叹惜,更深地把头陷在袍袖中。 佛堂中,卫子夫虔诚颂着千万遍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冷宫中,陈阿娇抚长琴,对窗棂,面如死灰,古井中,钩弋夫人对滴漏,满眼的无知和迷乱。 茫茫大漠,弥天的沙阵中,哒子兵突然后退,乱做一团,李广和霍去病勒住战马,望向东方的天际,虎目圆睁,一身的征尘,一脸的绝然。 蜀中唐门旧地,玄门弟子漫山而坐,皆双目微合,手拈道袂。流逝侠须眉如雪,一身的钢骨,身外化身顶立山尖,掌心向天。人间微薄的道法化做浩然正气,渡向废城。 水月宫内,清宵圣妃端坐中庭,眼望着面前的水镜,表情奇异,似喜似惧。 天界上,旦后在八重天苦苦支撑,太阳依然在日轨上不急不缓地前行。 地界中,冥后已长眠七日,忽地惊醒,坐在宫中手抓头发,几欲崩溃。 月界里,蛾后若有所动,一直走向伐桂声音的来处,可是无论走了多少步,那声音都象是在不远的地方。 东方的浩然之都,三星齐聚,白一片黑一片蓝一片,烛焰般摇曳,已近油尽灯枯之色。 …… 茫茫宇宙中,这一切都渺小的如微尘,如细沙,如无边寂寞中的一点星火。 安静的黄昏,安静的竹林里。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现在很幸福,九天哥哥,你呢?” “我也是。” “答应我,别做让我们会后悔的事。” “什么意思?” “不要问,答应我。” “我答应你。” 窗棂上的一颗露水在微风中淡淡地化去。 “我走了,九天哥哥。我的九天哥哥在这世间是最独一无二的,我最爱,最相信,也最珍惜的。不要忘了我的话,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最后,我要告诉你,其实我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你。” 镜花水月 第十二回 长恨歌(一) 当九天来到废城的时候,他只看到了漫天的飞雪。那雪铺天盖地,仿佛人世间所有的洁白和冷漠都倾泄在了这一片土地上。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废城是在一片桃花林中,雪白的花瓣中伫立着一个任性的女人,袍袖翻卷带来漫天遍野的血刃和罡风,那是一股任性而嚣张的意气。可是当他走入这片飞雪,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无数悬垂的冰柱,底端如剑,静止在风雪中,仿佛每一刻都会从半空中落下,他缓缓地在这些冰柱下穿行,一步一步靠近至寒的极点。仿佛是奇迹一般,每当他走过,他身边的冰柱都会瞬间融化,风雪中,细小的水滴升腾。 他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阴魅的脸。 就在世间最阴寒的地方,高高竖起了一道冰的墙壁,天空中,无数奇幻瑰丽的光芒自远方的天迹西来,触到了这片冰墙,立刻变得苍白,瞬间凝结,而一个长衣飘飘的女子就被封冻在这座冰墙内,若奔月的嫦娥,她雪衣如流云,如舞蹈的天女,她瀑布一般的长发根根飘浮,她的脸颊如玉般晶莹,象凝结了世间所有的美丽,大眼中盈盈蕴有珍珠一般的泪滴,仿佛在她被冰封的那一刻,她正泫然欲泣。 九天立在这片冰墙下,仰望着这个寂寞如烟的女子,她正把这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化作冰雪,这惊天动地之举,竟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寂寞。他的心有些悸动,属于一隅的那部分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他曾经爱了三万年,她一动不动地冰封在她创造的废城里,没有呼吸,没有生气,象一副绝望的画,一块冻结了千年的岩石。 九天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阴魅,而那个幻化如水墨一般的女子也望着他,两颗珍珠般的泪滴盈盈,在微光下似绝望的乞求。 风雪,漫天飞舞,没有声息,死一般地沉寂。 终于,九天缓缓地拔出了他的长剑,在这个天地六合,世间六道之中,只有他是局外人,在所有的力量的对抗之外,是打破力量制衡的唯一的棋子,而他的体内,此刻亦拥着女娲娘娘留在这个世间的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希望与爱。 斩天灭世剑自一出鞘,便如一道光,炫亮了这个妖异的冰晶世界。他遥指着冰墙上阴魅的脸,一分分地逼近着。仿佛有千钧的力量抵在他的剑锋上,他双臂发力,贯以全身的力量。只听死域里顷刻间响起了噼里啪啦裂帛般的震响,冰墙外围的冰剑阵在松动,无数冰剑从空中落下,直贯入地面上岩石一般的冰层。 若天崩地裂般,废城里发出连片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乾坤在这片震响中颤抖着,摇撼着。而冰墙后阴魅的脸,寒光四射。九天斩天灭世剑的剑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刺向冰层后她的脸,她一动也不能动,所以怒不可遏。 “都是烂石头,和你祖父一般的顽固不化。”崩塌声轰然不绝的死域里,阴魅的声音突然响起,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告诉你,是谎言,这个存在是最大的谎言,三万年前,你祖父阻止了我,可是结果是什么,成为囚人,被关在天狱里,这个花花世界还在枉然的太平里醉生梦死,谁会在乎救世主是谁,又做过什么?” 九天冷笑,“我这一剑,为得不是天下。天下幸福苦难,与我何干。”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是长生之命,世间寂寞与否,这纷纷争斗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祖父当初花言巧语蒙骗了我,也败坏了他自己,你这水月魔君就算是不帮我,也该袖手旁观,为何扰入我与四界的纷争之中?” 九天不语,只是拼尽了全力催动手中的斩天灭世剑,那剑尖与阴魅的脸庞只余寸许。 “轰”地一声,寂寞大地瞬间坍塌,一切都如粉屑般落入深渊之中,漫漫风雪中,九天与摩天的一座水晶冰墙悬浮于空中,漫天都是瑰丽四溢的天地浩然正气。寂寞大阵已毁,而阴魅还在苦苦支撑。 “烂石头,你会后悔的……” 她眉尖爆发出一道玄光,直透岩石般的冰壁,如一道幻化的剑光直抵斩天灭世剑的剑尖。 九天剑势一顿,半空中的五色彩光投影到了冰墙上,如仙境一般,阴魅轻轻呢语:“一隅,一隅,你真的忍心我再一次死掉吗?一隅……” 九天全身大震,脑中断片般闪过无数记忆。 天狱的茫茫无涯,他与那玉雕三万年来遥遥相对,后来,他被任性的羿神化成九日,推上了日轨……而那个初生婴儿般娇艳椎气的女娃,三万年在天界化为寂寞的玉雕,三万年在人间世民伦回,承受着一世一世的孽爱,三万年在地界的枉死城中,耳听那黄泉路上的凄厉哭嚎…… “为什么我要承受着那么多的怨枉?我只是希望女娲娘娘可以重回间世,我有什么错?”喃喃的低语还在诉说着,象小女孩一般地娇憨。 九天的心乱了。 而此时。人间的天际已现出一线光芒,仿佛初生的第一道曙光一般…… 所有的人都如蒙大赦,呼天抢地…… 望着那一线长长的光明,流逝侠手捻长髯,凝眉而思,他身后,一地的玄门弟子都当是以玄门道法挽救天地苍生,都欣喜若狂。 百岁老人却长长叹息,虽然被寂寞魅神打乱的世间命格已如一盘无出路的残局,他却感到冥冥中有一种更大的灾难正袭来。 寂寞天涯中,九天头脑中记忆片段飞舞。 三万年来的种种如流光飞逝般在他头脑中飞旋。 父之死,母之丧,天地之愚人。 还有,那肖似阴魅的至爱的面孔。 “帮我,求你了。”阴魅软语相求,冰晶中雪衣灿灿,唇边的一抹笑容仿佛展颜的娇花一般。 九天一阵恍惚。太像了,他记忆中的小妍,也是如此轻盈地一笑,不经意间的凝眸……,恍惚中,他有些无法分辨,如果这样一剑刺下去,斩杀的是阴魅还是自己生命中至爱的女孩。 那股玄光,缓缓地吞噬着斩天灭世剑…… 镜花水月 第十三回 长恨歌(二) 寂寞大地。天堑若幽深虚谷。冰晶墙壁前,九天的斩天灭世剑寸寸被玄光封印。流光飞舞,七彩霞光聚拢在半空中不去,一切恍若梦境。 九天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伫立在茫茫苍穹中,袍袖飞卷不已。寂寞愈来愈浓重,原本清淡的水墨天地瞬间化为华彩魅世。阴魅是那一团油彩中唯一的洁白,她笑意盈盈,目中悬挂的两颗珠泪却散发着夺人眼目的光芒。 “……谢谢……,一隅,我们很快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仿佛一千重回音在这片色彩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大地里不停地回响着,而每一片回音在震响后都会化为一道彩镜,竖立停滞于茫茫的虚空中,每一道镜中都会映照出九天和冰晶中的阴魅,僵立不动的九天和每一刻都比前一秒中更加美丽娇艳的阴魅,她洁白的裙衫在冰晶中飘浮似因风起舞,而她绝世的容妍却明艳得让人无法看清,仿佛……旦后,嫦娥,冥后这三位圣母偶一回眸,微微一笑…… 又似……三千天仙,三千地仙,三千比丘……,所有的人都微微一笑…… 若……那一只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莲座旁的一朵花,而一个清雅出尘的小和尚微微一笑…… 而此时,天地消去了最后一丝光芒,陷入了绝望的黑暗之中。所有的光芒,只及这寂寞女子的微微一笑,谁又能参透这四界之外的玄机? 九天突然紧闭双眼。 只一瞬,又如一眼万年。 所有的记忆慢慢地复位,这一世,倾尽天下,可曾为第二个女人心动?任那天仙地仙与比丘,任那佛祖座前拈花一笑,谁定我规矩,谁又指我前路?我指天灭地,被天地愚弄,被宿命牵扯,哪里配拥有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那晚的竹林中,那个式微般的少女消失在自己的怀中,如露水消逝在晨光中……,她才是真正的灵者,跳开了这三万年最无奈的诅咒。 一隅……,带着你的女人离开吧,强行在这世间纠缠了三万年,口口声声说要毁灭世间,可是却幼椎地执着于因果,也许最放不开的,唯有我们吧。 念及此,他微微一笑…… 一颗缠绵在他奇经八脉里的眼泪被催动,在筋脉里越走越快,很快就遍及全身。 三万年前,女娲娘娘最后的一滴灵体成就了水月宫,而数年前这滴落在斩天灭世剑上的女孩的伤心泪也许只为了这一刻帮他冲破红尘的诱惑。他忽地张眼,只见掌中的斩天灭世剑缓缓地发出了清极的光芒,冰晶中透出的玄光在这清极的光芒下迅速地片片消散。 艳极而几欲窒息的寂寞大地也在这一线清极的光芒下变得妖异而颓废,彩镜一道道地消散。“扑”地一声,一道灵体从九天的身体里破出,白衫透明,眉目依稀,立在绝世的冰晶壁前,立在那双眸含泪,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的女子前。 阴魅吃惊地望着他:“一隅……” 那雪白通透的影子用一种哀伤而又眷恋的目光凝望着她,淡若无的嘴唇轻启:“我们输了……” 应着话儿,斩天灭世剑一震,已触到了冰晶墙壁上……顿时,土崩瓦解般,冰壁碎成粉屑,寂寞大地死一般的沉寂中响起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有的光彩飞一般地四散而去,它们消散得那样的凶狠,仿佛一股狂风,从三万年禁锢的封印中冲破结界而出,自由如龙,潇洒如海,璀璨如流光…… 三秒钟后,在白白苍苍的阳光下,寂寞大地只余下了一道天涯,半空中,一个长袍如云,身材挺拔如神枪的少年临空而立,掌中长剑在阳光下发出夺人眼目的光芒,而在他的身边,有着两团云雾般的人影,一身的哀伤,那么近又那么远地,双双凝望。 阴魅眼中的两颗泪瞬间落了下来,如两点星芒,滴落向天涯。 “……你这傻瓜……你会后悔的。”她面无表情,声音飘渺如远在峰峦外,“一切是谎言……为什么你竟看不透……,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杀了我……” 九天无言,天地空旷无涯,他茫茫然地看着一隅和阴魅凝望着彼此,一点点地靠近,却在最靠近的地方,忽地被山风吹散,消失无踪。这对天地间最大的敌人,也是唯一可以跳出四界之外,天地伦回的情侣,最终连一缕最弱的山风都无力征服,散得不留一丝痕迹。 三万年前,知事张开眼,看到的只是一缕山风,所以她对一隅说她看不透结局。就在她象一场不甘的梦幻消失的时候,她竟不知,不需很长的时间,那宿命中纠缠的人儿,竟也尾随着她而去,也许,他们本就同是一场梦幻,在女娲济世救天之后,成就了娘娘的一份嗔怒之心。 纵是一块补天之石,一场通晓前世今生的梦境,一道充满诱惑的怨怒天涯,最后,也脆弱得连薄薄的山风也无法抵挡,消散之时,投奔各自永恒的寂寞去了。 镜花水月 第十四回 长恨歌(三) 东天。浩然之都。 缥缈峰上流云依依,叹息崖下落英凄凄。 举目处,千山复千山,云之迹如白驹苍狗,在仿似无尽的时光中飞快地流逝。 流云尽处,一片白一片蓝一片灰的光芒背后,三帝目光倦然,寂然盘膝坐于鼎立的三足之位,望着正三角之重心处的莲台,那莲台以七色流光为藤条,五色玉石为莲座,数万朵奇花的光彩为莲瓣,而这惊艳绝俗的莲台上卧着一个沉睡的婴儿,正是天地精华化身,婴儿娇椎纯美,皮肤如雪团般,大地晨光晓风中,散发出玉一般润泽的光芒。 “这家伙终于睡了。”地皇喃喃,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好好睡一觉。” 应着话儿,他化身为一块黑色的绢布,直向山崖深处坠了下去。 夜帝眉头轻挑,狭长的眼微微眯了一下:“地尊者,下次请早,不要危机关头总是迟到。” 幽幽深谷中很快传来了地皇的声音:“其实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不出现,是不是这个世界就真的被毁掉了,可是每一次,就算我迟到,也总是没事。所以……,老家伙,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是我不知,你不知,他也不解的一个最大的圈套。” 夜帝失笑:“活在地底下,果然不凡,我想说很久的话最终还是从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口中讲出。”他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蓝光,飘飘望着端坐在万片云朵中的天帝:“天,我们三个,你最执着,那就继续下去吧……” 一种清脆如山间溪流声的笛声响起,蓝光瞬息淡薄了下去。 “还有,地托我传话给你,他怕自己讲你接受不了。如果有下次,希望可以不用再说谎了……我觉得这是原则问题,而他,说这是人品问题。” 茫茫的苍穹间,只余下天帝端坐于莲台旁,雪白袍裙在流云中翻卷不已。他伸出玉一般的长指,轻轻地触摸着莲台一角。 月界。 苍苍茫茫中,嫦娥还是在不停地寻找着,桂花飘浮的香味,还有那笃笃的伐桂声,却是走了一千年依然不近不远的存在。仿佛再走几步,就可以窥见端倪,又似纵然走上千年,也只会执迷不悟。 她这样执着于寻找,当然看不到在她背后不远处,永远有一潭碧溪泉,而那轮在人间数度盈亏的月亮,若一轮硕大的银盘,正把暧昧的光芒寂寞无比地投影在水面。那道光芒曾是水月宫通往人间的唯一通道,是每一个有着痴嗔之心的魔向往的平凡欢爱,生老病死。因为她从不回头,所以它永远孤寂。 此时,月华的一角,一道清瘦的影子依稀,一只长笛如梅如竹,落入月影中,吹颂的曲子还如万万年前般无声无息。 苍穹无声。 唯有变化是永恒的不变。在枉然无知的人间岁月中,流云飞舞,逝者如斯。 蜀中的那道山梁上,白须的百岁老人正被地狱使者甩出的无形锁拘住。满山遍野青衫涌动,万千弟子高呼请天地赦我恩师。唯有老人唇边隐隐一笑,我有何德,亦有何能。 “好自为之。” 长髯飘飘,转瞬间消失于青岗深处。 世间所有,终败给遗忘。长安街头数日后自会一片繁华,奈何桥畔依旧踯躅着等待喝孟婆汤的长长队伍,而人间碌碌,仙界悠悠,夜界茫茫也只留下了永恒的传说…… 天界。九重天。 九天背脊挺拔,仰头凝望着摩天的转生轮。 转生轮上有千万只小风轮,节奏或快或慢地旋转着,望得久了,仿佛可以看到草木枯荣,猿飞虎跳,万物生长…… 旦后来到他的身边。 “这转生轮,要怎样转动?”他问。 旦后明媚的目光中倦意淡淡:“转不得。” 九天猛转身,目光如炬。 旦后表情木然,无惊无嗔。 “天后不要开玩笑。” “虽然圣君解救我四界于死域废城之中,可是转动转生轮,那人间又将陷入时空错位的浩劫之中。” “七日前,不是你告诉小妍,转动转生轮就可以使她重生?” 旦后表情依旧木然:“莫说七日,我已经数年没有去过人间了。” 九重天上。 天帝居已毁,只余一株扶壁蔷薇在苍白的断壁上展开翠色枝条,开出一抹盛红。 斩天灭世剑出鞘,剑尖印在了旦后的咽喉上。 “你说谎。” “是你被骗了。” 九天凝眉望着旦后,眼底泛起了一片血红。 “你还不懂吗?她是用她的生命换得四界的平安。即然这是她的选择,你又何苦执着?” 九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谎。” 真是天大的笑话。天于我何亲,地于我何恩,四界的平安又与我何干,茫茫世间,我只宿生于跳脱四界之外的一滴水中,我从不看花开花落,也听不到所有的喧哗骚动。我现在拥着无上的神力,可是如果这力量是从父亲的死亡,母亲的离散还有她的消失中来,那么我宁愿自己是地上缓缓爬着的一只蚂蚁。也许千年,也许万年,终于一日可以爬到她的脚边。 ?D?D我要她生,否则不是我灭天地,就是天地灭我。?D?D 九天的双目中的血红愈来愈深浓,长发瞬间成雪,两道魔光如天罡煞气般从目中冲刺而出。 此时的九天,恍若已成了阿修罗。 九天为魔中之圣,而阿修罗则是魔中之魔,是四界中最大的无法无天。 茫茫无涯的天界顿时轰然一震。 旦后的身子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飞了出去,坠在了九重天外的蹑云梯上,而她雪玉般的颊边现出了有生以来第一道血痕。 一丝恐惧在她本已麻木的心里升起。 不待她细想,天界吹来了一股弥天的阴风,阴风过后,只见寂寂的一条蹑云梯和茫茫的九格九重天上,涌出了无数的魔影,枯骨残肢,拼命向上攀爬着,而水月宫的群魔,踏着那些魔影,向天帝居汇聚而来,曾经云霞环绕的天界,此时俨然已是一片修罗场。 第十五回 长恨歌(四) 传说…… 在天的尽头,是流星的故乡,美丽高贵的星女神长袖奔腾九万里,收集每一颗星的一世璀璨,千世万世后,成就了浩瀚的银河。 那么,是否每颗星的结局,都只能是这般看似永恒却寂寂泯然于茫无涯迹的夜空? 九重天。 九天仰望着转生轮。 集造化之大成的天界,此时如同妖魔的欢乐谷,升腾着似要破天而出的魔气,在他背后,如同一个酝酿了万世的战场,又似一场屡败屡战的决斗。他却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立的转生轮。在他的眼中,仿佛一座腐朽的城堡,沉睡着终将作古的自相矛盾的生灵。 蓦地,他飞纵而起。 快如电闪,急如迅风,又似点点最深的夜的星光,他出现在那块转生轮的所有小飞轮前。他急迫而贪婪地把每一片飞轮都逆向旋转。顿时,转生轮前的幻影被扭曲了,每一个时空都被他逆转,世间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每一个人都快速地在后退着,前一秒中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下一秒竟变成乌发少年…… 浩如烟海的银河上,雀桥依稀,牛郎望着一年才得见一次的织女,伸出手来,可是转瞬间两人却在最靠近的那一刻,竟如一对怨侣一般飞快地向后退却了。 火烧火燎的铸剑炉前,莫邪痴痴望着火中的绝好金英,却终于没有跳入炉火中,转身离开。 七重天上,如画遥遥望着长衫如雪,翩翩走来的八方圣君,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眸,只能垂下荷花花冠,背身于无边的水样寂寞。 光华居内,羿神凝眉倾听兔仙玉儿的诉说,却终是一言不发地踏上了神驭台,驾金轮,把太阳送上了日轨…… 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因为转生轮逆转而发生了改变,茫茫宇宙间,只有九重天上的万千妖魔为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九天飞快地冲入每一波时光的幻象中。 水月宫中,没有她,斩妖台上,小游被镜魔依律斩首,溅了一地紫色的妖血。 长安街市的夜色下,没有她,武帝若有所思地偶有回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平凡的面孔。 怨忿的绝望山庄中,没有她,唯有他一人掌着斩天灭世剑,指向那蜀中山道上的弥天魔气。 天狱中,没有她,没有宁愿跳入没有指引的时光圈也不肯做天神玩偶的那个少女。 九龙湾旁,没有她,没有对着太子讲着“我的九天哥哥,倾尽天下,心中唯有小妍”的那个少女。 枉死城中,没有她,没有眼中汹涌着珠泪,却象一缕波光,穿过了他的身体的那个少女。 月宫中,没有她……九日下,没有她……连知事也不见,所以茫茫天地间,唯有冥后伫立在光突突的山梁上,手中把玩着一瓶还魂液,一脸的迷茫与怅然。 哭哭笑笑的…… 龙争凤斗的…… 每一世中,她都不在,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仿佛他对她的记忆,只是年少时最青涩的一场梦境,一种幻想,明知不可拥有却一生一世都在不停不息地找寻。 纵已是魔,也无法摆脱。 “不要再找了,四界之中,她已经消失。” 九天已寻得神志迷失,几欲颠狂,一个清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九重天上。 所有的魔影已不见,只一团祥云悠然飘浮,七色霞光环绕,梵音清灵地波送。 天帝垂眸,安然地望着九天。 “为什么?” “她就是阴魅,你杀死了阴魅,就是杀死了她。” 九天紧闭双眼。 ――你会后悔的,你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杀掉我―― 原来。 如此。 我是魔,却总被戏弄,究竟这天地间,谁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挺起斩天灭世剑,九天遥遥指向天地。 “我是九天,我不会象先祖一样,甘心再被天地愚弄。” “你要怎样?” “杀掉你,或者杀掉我自己。” “你现在有力量杀掉我,就象你刚刚杀掉阴魅一样,然后天会破掉,那时,再不会有一个女娲娘娘,炼石补天。而那女孩,魂魄在你体内,肉身被你斩杀。她的前生又不在界之内,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重生。此四界,最后只会剩下你自己。我已立誓,再也不打诳语,如果这是你要的结局,我无话可说。” 天界。 九重天上。 扶壁蔷薇依旧盛红。 斩天灭世剑光如一线巨焰。 修罗君眼如火,发如雪,长袍在空荡荡的天际里翻卷。 半空中,天帝目光依旧安然,倦意依稀。 “我很累了。”他最后说。 九天仰头望着这世间的宗主,万世千载中最大的一团祥和,此时竟如此脆弱,他一剑之下,就可以将其摧毁。 可是…… ――九天哥哥,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不是天地灭我,就是我灭天地―― 罢了。罢了。 但闻九重天内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震响,声音不大,却如天崩地裂般,在四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九天瞬间化成了一块五色彩石,然后裂成了九块,向苍穹间坠去。 光华四散…… 那一天。人间出现了一道奇景,太阳升起的时候,伴随的不是再是强烈的日光,而是四散的五色彩光,愈升愈亮,而人间大地,被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所有的微笑,都是五色晶莹的。 于是在那一天,没有哭泣,所有的人都在微笑。 天界。 九重天上。 天帝失魂落魄。 旦后缓步走来,傍着天帝。 “我竟不知,他会这样选。原来我以前所做的都是错的。”天帝说。 旦后不答,遥望着转生轮。 天地间。 五色彩光不散。 天帝忽地伸出手来,拈了一缕彩光于指尖。 “我要还给他一个缘。” 旦后凝立不语。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旦后忽地眼中蕴泪:“一隅捣毁天界的时候,我私心地保留了孩子们最后的一魄,我要救回我的孩子……,所以……” “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没有他们,就连你和我,都早该烟消云散了吗?” “可是,就算你给那个女孩重生的机缘,他们也不会相遇,一个枉然无知的灵魂,纵然可以无意中得到他的一块灵体,可是她绝对不可能找全九块。” “那是他们的事。” 天后伫立良久,她的泪一滴滴地落向尘埃。 终于,她轻舒广袖,于是一缕缕仙魄从她的袖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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